楊嗣昌,湖廣人,萬歷三十八年的進士。
在下獄之前,曾任杭州府教授、南京國子監(jiān)博士、戶部郎中、兵備副使、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宣、山西等軍務(wù)、兵部尚書、禮部尚書、東閣大學(xué)士。
楊嗣昌有能力嗎?
有的。
要不然朱由檢也不會一直用他。
或許這人有點小心眼,但能力方面還是有的。
且,楊嗣昌就是朱由檢一手提拔的帝黨,屬于朱由檢的心腹大臣。
這年頭,有能力,又忠心的臣子可不多見了。
那四正六隅、十面張網(wǎng)的圍剿計劃,是真的差點把張獻忠給干死了。
如果不是張獻忠賄賂左良玉,以至于左良玉放走張獻忠,哪還有什么流賊之事?
總之,楊嗣昌是可以用的。
但這人也確實有些小問題,在用之前,需要好好敲打敲打……
朱由檢瞥了眼跪在地上叩首的楊嗣昌,最終放下生死簿,淡淡道:“文弱啊,爾今歲幾何了?”
“回皇上的話,罪臣今歲五十有二!”楊嗣昌恭聲答道。
“五十有二,年過半百矣!”
朱由檢輕嘆口氣,又問:“你知道,什么對朕最重要嗎?”
“人才?”楊嗣昌不由答道。
朱由檢搖頭:“非也!”
“那……”
楊嗣昌頓了頓:“財政?”
“不是!”朱由檢還是搖頭。
“那是……”
楊嗣昌遲疑片刻,最終答道:“天下?”
“唉……”
朱由檢站起身,背手望向窗外,幽幽道:“朕從來沒有想當(dāng)過皇帝,對當(dāng)皇帝也不感興趣!朕最開心的,還是當(dāng)年當(dāng)信王的時候。”
楊嗣昌嘴角扯了扯。
這時候又聽,朱由檢繼續(xù)道:“但如今,這江山卻落到了朕的肩上,朕也不得不肩負起這個責(zé)任!如今,國朝疲敝,財政赤字,朕唯一想的,就是治理好國家!如何治理好這個國家對朕很重要,你懂嗎?文弱?”
“罪臣明白!”楊嗣昌再叩首。
“那朕問你,你當(dāng)官是為了什么?”朱由檢又問。
“罪臣……”
楊嗣昌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去說。
說光宗耀祖?但到他爹那一輩,就已經(jīng)光宗耀祖了。
他爺爺就只在老家當(dāng)了個教諭。
而到了他爹那一輩,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陜西三邊總督、兵部右侍郎,也就是說,他爹已經(jīng)完成了光宗耀祖的成就。
而到了他這里,已經(jīng)不是光宗耀祖了,頂多就是錦上添花。
哪怕他比他爹混的還好。
但他也是有他爹的起點,才有了如今的他。
所以,光宗耀祖不是重點……
錢也不是重點……
因為他家的錢已經(jīng)多到花不完,多到一種數(shù)值之后,就感覺錢可有可無,甚至貪都不想貪了,就看不上那三瓜兩棗懂么?
至于說為了權(quán)?
誰的權(quán)能大的過皇上?
他很清楚,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給的,皇帝不想用他了,一句話的事。
就像之前一樣,他被罷官,那是口誅筆伐,沒有一個人是站著幫他說好話的。
哪怕薛國觀、姚明恭,皆是如此。
這幾天,他在獄中想了很多。
直到此時,朱由檢問他的時候,他冥思苦想,終于得出了一個答案:“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哦?你所謂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就是誣陷孫傳庭?害怕他奪了你的位置?”朱由檢忽然道。
“額?”
楊嗣昌一滯,繼而頭皮發(fā)麻,他苦笑一聲,終是道:“不敢欺瞞陛下,其實是罪臣與孫傳庭有私人恩怨,崇禎九年,孫傳庭大破流賊,生擒高迎祥,與罪臣發(fā)生了些口角頂撞,故而后續(xù)多有打壓。”
孫傳庭的確是在崇禎九年的時候,在朝堂上嶄露頭角的。
不能說一戰(zhàn)成名,但生擒高迎祥的確震動朝野。
或許孫傳庭的確有些恃才傲物,也或許是孫傳庭就看不慣楊嗣昌這種人,頂撞肯定是有的,口角也絕對有。
畢竟,孫傳庭也不是楊嗣昌的人。
所以,在楊嗣昌眼中,孫傳庭就是個刺頭。
而在孫傳庭眼中,楊嗣昌就是個庸官。
站在楊嗣昌的視角,我是你的頂頭上司,打壓你這個刺頭也沒毛病。
站在孫傳庭的視角,庸官尸位素餐,不思殺敵報國,反排除異己搞黨派,還與清軍求和?簡直就是奸臣中的奸臣,當(dāng)代秦檜!
但實際上呢?
站在孫傳庭的角度上看,他是對的。
站在楊嗣昌的角度上來看,他也是對的。
站在朱由檢的角度上來看,他還是對的。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在救國。
而往往這種,才是最可怕的。
明末最不缺乏的就是人才。
人,到處都是,人才更是如過江之鯽,各個方面的都有。
江南更是出現(xiàn)了資本主義萌芽,就算農(nóng)民沒有地種,也可以做工養(yǎng)活自己。
看看南明與清初就知道了,真要細數(shù),那真的就是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
但最后大明還是崩了。
為什么?
就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自己是對的,就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來。
沒有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最后就只會成為一盤散沙。
舉個簡單例子就明白了。
朱由檢覺得先議和,平了內(nèi)部的叛亂是對的,然后他就這么做了。
而旁人覺得議和不行,然后就千方百計的去反對,去阻撓。
這樣一搞,就算議和真的能換來一口喘息,最后也會憋死。
任何事情都干不成,就更別提中興了。
這就是相互掣肘,這就是黨爭。
等什么時候大家都有了一個共同目標(biāo)的時候,那什么事情干不成?
“你現(xiàn)在倒是實誠。”
朱由檢看著楊嗣昌,繼而淡淡道:“朕現(xiàn)在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讓大明中興!任何能讓大明中興的辦法,朕都愿意去做,不管是人才也好,錢也好,只要是對大明有幫助的,朕都愿意用!文弱,你覺得呢?”
楊嗣昌一愣,這一刻,腦子瘋狂轉(zhuǎn)動,他忽然明白了朱由檢的意思,當(dāng)即朗聲道:“臣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好了……現(xiàn)在還不要你死!”
朱由檢淡淡道:“朕認命你為陜西巡撫,朕也只讓你辦一件事,重新開采藍田玉礦,朕給你撥三十萬兩白銀,招募流民,以工代賑,年底之前,朕要看到三千斤藍田玉!”
楊嗣昌一愣,藍田玉?皇帝要這玩意干什么?
不過,他還是反應(yīng)神速,當(dāng)即高聲道:“臣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