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百山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一片沉滯的寂靜。
只有打更人悠長而單調的梆子聲,偶爾劃破長街的寧靜,更添幾分寥落。
旅館的房間里,唐三躺在硬板床上,輾轉反側。
白日宴席上的喧囂猶在耳畔,城主們殷切的目光與那些關于聯姻的話語,此刻卻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記憶里,與那兩句低語交織在一起,反復撕扯著他的神經。
玉小剛……邪書作者……前途盡毀……
這些詞句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他試圖運轉玄天功讓自己平靜下來,卻發現心緒煩亂,魂力在經脈中都有些滯澀。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三更的梆響。
唐三猛地坐起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不能再一個人胡思亂想下去了。
他悄無聲息地披上外衣,拉開房門,來到隔壁王圣的房門外。
咚,咚,咚。
“王哥,你睡了嗎?”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隱約的呼吸聲。
“王哥?”他又喚了一聲,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急切。
片刻后,屋內傳來窸窣的響動和含糊的嘟囔聲。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王圣光著膀子,揉著惺忪睡眼出現在門后。
他看清是唐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小三?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覺,跑我這兒來干嘛?”
他側身讓開路,打了個哈欠,“明天一早咱們還得趕路回諾丁城呢,路上可不好走。”
唐三神色復雜地閃身進屋,反手輕輕將門關上,插上門閂。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面對著王圣。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充滿了掙扎與不安。
“王哥,”唐三的聲音有些低啞,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諾丁學院……我幾乎就你一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也一直把你當做大哥看待。”
“我……”
王圣看著唐三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了然的光芒,但表面上卻立刻擺出一副關切又茫然的樣子。
他用力拍了拍唐三有些單薄的肩膀,“怎么了小三子?跟哥還吞吞吐吐的?有啥事你就直說!”
“咱們同學一場,又是同舍兄弟,能幫得上忙的,我王圣絕不推辭!”
“王哥,我……”唐三猶豫著,雙手攥緊了衣角。
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說出口,就再無轉圜余地,但內心的恐慌和對未來的擔憂,最終壓倒了對泄露秘密的顧慮。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種決心,將自己今天聽到的,關于自己的老師極有可能是二十多年前那本害人無數的“邪書”作者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滴個乖乖!”王圣聽完,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大,臉上露出貨真價實的震驚之色。
他師父雖然告訴過他不少隱秘,也提點過他注意諾丁學院那個“名譽顧問”,但確實從未明確告知他,那位“顧問”就是臭名昭著的玉小剛本人!
這個消息的沖擊力,對他而言也是實實在在的。
“王哥!小點聲!”唐三嚇得臉色慘白,一步上前,伸手捂住了王圣的嘴。
他緊張地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確認沒有引起注意,才稍稍松了口氣,壓低聲音急切地道:
“王哥,你說我該怎么辦?”
“如果老師他……他真的就是那個玉小剛,我……我就全完了!”
“問道學院,還有以后……”他的聲音里帶上了絕望的顫音。
王圣輕輕挪開唐三捂著自己嘴的手,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復雜神色。
說實話,雖然他一直按照師父的指示,在某些方面引導他,但眼下這件事,明顯已經超出了他最初接到的任務范疇,涉及到了更深的層面。
他知道自己必須謹慎處理。
他略作沉思,然后再次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小三,先別慌。”
“暫時先不說你的老師到底是不是,咱們先說說你自己。”
“我自己?”唐三抬起迷茫的眼睛。
“沒錯。”王圣盯著唐三,目光銳利,“正所謂‘不知者不罪’。但問題是,現在你‘知’了,或者說,你至少聽到了風聲。”
“擺在你面前的,無非兩條路。”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條,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繼續跟著你老師,祈禱這只是謠言,或者希望東窗事發時,能因為你的‘不知情’而獲得寬恕。”
“但你要知道,一旦坐實,這種牽連往往是不講情面的。”
“第二條,”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主動出擊,大義滅親,搶在官方查實之前,向帝國或者仙靈閣揭發他!”
“用你的行動,來劃清界限!”
“我……”唐三痛苦地低下頭,雙手插入發間,“我不知道……王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選……雖然我的老師,他……他對我幾乎沒有什么實質性的幫助。”
“可他……他好歹名義上是我的老師啊……況且,這一切都還只是猜測,萬一他不是呢?”
“萬一只是謠言,或者有人誣陷呢?”他的聲音充滿了矛盾和僥幸。
王圣看著唐三猶豫不決的樣子,心中飛快地權衡著。
他需要推動唐三做出“正確”的選擇,這既符合某些層面的期望,從現實角度看,或許也是對唐三最“有利”的——如果他真想保住前途的話。
他略作沉吟,開口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沒有確鑿證據,光憑幾句閑話,不能斷定‘名譽顧問’他就是玉小剛。”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探究,“可是小三,你跟在老師身邊整整六年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嗎?全名。”
“名字?”唐三猛地一怔,像是被這個問題擊中了盲點。
他努力回憶,六年時光如流水般從腦海中掠過……老師,老師……所有人,包括院長,其他老師,甚至他自己,都只稱呼對方為“老師”或者“名譽顧問”。
那個男人的名字,似乎成了一個被刻意回避的禁忌,從未在任何正式或非正式的場合被提起過!
他竟對此習以為常,從未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