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客們各有各的喜悲。
常老板一無所知，仍在臺上斟酌發言，背著自己反復確認過的稿子。
但到底白酒才是重點，他只好三言兩語試圖渲染得酒不易。可假如不做虛假宣傳的話，這個該怎么說呢？
說人家農戶收了高粱之后，既沒有九蒸九曬，也沒有反復精挑細選，就那樣蒸那樣釀，最后得出原漿酒300多斤。
他從人家的紅薯窖里拉回來一兌，就成了今晚的重頭戲。
這這這，說不出口啊！
常老板十分狼狽，最后稿子憋不出來，草草說了兩句又下來了。
悲傷的是，并無人關注他。
特意請來的禮儀小姐身著旗袍站在兩側，手中托盤上小小酒壺精巧細長，如天鵝一般。
倒是有老饕眉頭一皺，而后嘀咕起來：“這酒瓶能裝二兩酒嗎？”
看酒真準！
這一壺正正好二兩，也就是透明一次性塑料杯一杯的量。而大家桌上的小酒盅更是可憐，看著美觀又大氣，實際指頭一杵就能塞滿。
這是常老板精心挑選，實際容量跟“二錢杯”比起來，還要差那么一絲。用這個倒酒，這一壺酒能繞桌一圈還有點剩余。
可謂將心眼兒發揮到極致了。
但他精明，顧客也不傻，有那常喝酒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不對：
“常老板，你怎么生意越大人越摳？品鑒品鑒，這么一小口，抿一抿就沒了，品什么鑒什么呀？”
常老板只好陪著笑臉過來：“您先嘗嘗，嘗嘗就知道為什么我大方不起來了。”
客人也早已意動，這酒香彌漫，他們聞一下就知道好賴。不僅有濃濃糧食酒的香氣，味道還格外醇厚，雖然酒瓶上面寫了度數，是挺常規的。
可怎么只聞一聞就覺得熏熏然呢？
就這么一喝——
嘶！
這酒！
這酒不一般呀！
整個會場品酒的人就都不說話了。
桃花花端著杯子還在猶豫，她平常不喝酒的，可如今這一杯酒就放在面前，看著量也很小……
正猶豫著，旁邊服務員已經貼心走過來：“客人您是平常不喝酒嗎？”
說話間，她已然拿出了一個空酒瓶：“老板交代了，不喝酒的客戶千萬不要勉強，這酒容易醉人。但是可以帶回家慢慢品鑒。”
她看向桃花花：“要帶嗎？”
桃花花有點臉紅。
因為那個小酒盅真的裝了很少一點酒，也就是一小口的量，這要再帶著酒瓶拎回家去，怕不是得笑死。
可她正準備拒絕，就見滿桌的人虎視眈眈，連五百年都湊了過來：“要不別帶了。就這一小口，我替你喝了得了。”
桃花花毫不猶豫：“帶！”
真是的，怎么就突然對喬喬不信任了呢？他們家精心出來的酒，有價無市的東西，還能不值得帶回去嗎？
別說是有一小盅，就是剩一滴管，她也得先吸了！
酒中倒回壺里的那一剎那，滿桌子人都發出了嘆息聲。
而另一側，常老板正被顧客纏磨著：
“你看你，你這個老常。你這酒是不錯，但是它沒名氣呀！”
“像那些大品牌的酒，都不需要品鑒什么，上市就能賣。”
“像你這種小眾牌子的，聽我的，你就先大面積鋪貨！先叫這個市場認可它的好——這么著，你有多少貨都先鋪給我，我你還能不放心嗎？我手底下幾個連鎖商場呢。”
常老板心說，我倒是知道您有幾個連鎖商場。但是這酒是鋪到您胃里還是撲到商場里，這就不知道了。
但他還沒說出口，旁邊便有人也憋不住了：“老吳，你這可就不地道了。人家常老板說了，這酒好東西！限量！你還非得貶低人家。”
說話間又頓了頓，想起自己的小情人平日說話的調調，于是現學現用也拿捏出來了：“不像我，我一喝就知道它的好。常老板，你就直說吧，酒怎么賣？能包的話我都包了，也是支持你的意思。”
常老板：……
所以他剛才在臺上，根本沒人聽他講話是嗎？
他只好再強調一遍：“多謝厚愛，只是我這酒實在產量不足，像您二位說的那樣，也挺小眾的，替代品都找不著。”
“咱們這場品鑒會，主打還是推行店里的會員卡。持卡的顧客，每個不同等級每月可以獲贈不同量的酒，以及一定額度的購買資格……”
說出這句話來，他當真是抹了一把辛酸淚。
這樣子搞，自己好像個很會饑餓營銷鉆錢眼里的黑心老板。
但誰能想到，他說的都是真話！真就是產量不足。吃的不足，喝的也不足……
常老板內心嗚嗚咽咽，但想起宋檀承諾的以后，此刻仍是打起精神來：
“所以呀，您二位就別操心買酒的事了，咱們先靜下心來，慢慢品味。”
這話一說，不僅面前兩位老板，四周都圍上來人。
大家拎著那小酒盅遞給他看：“這么大丁點兒的杯子，你叫我們品味啥？”
天地良心！每桌備了四兩酒呢！
他只好趕緊催著服務員：“再上，再上……”
說話間，已經隱約又有了喧嘩聲——是有幾個顧客實在不耐酒力，那么一小盅就已經倒下了。
常老板：……卡沒辦您就倒，這多不合適啊！
好在這酒是他們精心兌過的，再不像之前原漿酒那樣喝二兩倒一天。因而常老板早有準備：
“快，讓服務員把后廚備的冰鎮西瓜汁拿過來，給醉酒的客戶潤潤嗓子……”
冰涼涼又清爽還芬芳的西瓜汁那么一喝，人肯定就要清醒過來了——真就一錢多一點兒的酒，沒那么多酒精可以刺激。
但這話一說，不少老板竟把酒盅放下，而后又扶起了腦袋：“哎喲！我好像也有點兒醉了……”
常老板：……
明明是自家的東西好，這種場面他該喜聞樂見的，可不知怎么，這會兒想起的卻是一句話——
按下葫蘆起了瓢。
常老板也顧不得什么品鑒會的雋永高雅了——說來說去，這肯定不是他的問題，是顧客們太不矜持了！
趁大伙兒還沒鬧騰起來，他趕緊又上臺——不管怎么樣，先把會員卡推出去轉移一下大伙兒的注意力吧！
今晚真沒東西可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