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踏過滿地瘡痍的地宮,頭頂是被雷電轟碎的巨大洞口,鼻腔灌滿難聞的硝煙味。
常青樹藤沒了曾經(jīng)的蒼勁繁盛,軀干上雷電的痕跡斑駁可見,徒留滿目殘枝敗蛻,散落一地蕭條。
【雷蛇】不過是497局研發(fā)的高科技武器,能將存在千年之久的常青樹藤覆滅的都是燭九陰的功勞。
她讓燭九陰在下方等待,隨后獨(dú)自一人走向圣樹頂峰,前往那尊承載往昔記憶的王座。
“我來了,珈百琉璃。”
破損的王座上漂浮著一團(tuán)櫻紅色的云朵狀物體。
妘徵彥輕輕觸碰,再睜眼時,置身于一片純白天地,天空沿著分界線破碎,危險的氣息彌漫在這方世界,而她的腳下卻是廣闊的花海,溫柔的,美麗的,燦爛的花海。
“我很高興,你愿意見證我最后的結(jié)局。”
妘徵彥轉(zhuǎn)身,面前是手捧花束的珈琉璃。
她還是穿著白色短袖,牛仔褲,清爽的高馬尾垂下肩膀,仿佛她還是那個單純天真的學(xué)生。
珈琉璃環(huán)顧四下,似乎很滿意這片精心栽培的花海,很高興地笑著,像小孩跟好朋友炫耀自已親手創(chuàng)造的藝術(shù)品:“看,這是我構(gòu)筑的靈魂世界,還不錯吧。”
妘徵彥看向邊緣不斷崩塌的天際,她點點頭:“很美。”
“哈哈,那我就放心了,雖然我的靈魂已然支離破碎,但我依然親手栽下這片花海,我希望我的最后時光會在溫柔的花海中度過,就像家人們的懷抱,仿佛他們從未離去……”
妘徵彥不忍地伸出手想要制止她:“你可以不用做到這一步,我去找白玉仙——”千年前白玉仙可以出手將詭仙鎮(zhèn)壓,那千年后白玉仙也可以……
“不用了,妘徵彥,謝謝你。”珈琉璃明白妘徵彥的意思,但她只是輕輕搖頭,微笑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鎮(zhèn)魂印已經(jīng)被詭仙撕碎,我們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你知道的,我和祂的肉身皆毀,而祂的靈魂瘋狂反抗我的桎梏,我的靈魂根本不可能壓制住祂太久,你也看見了,這片靈魂世界正在極快崩潰……”
“你,你真的要——”妘徵彥難以開口說出那句話,她驀然想到埋葬在深海下的那道堅定的身影,她和他都是這樣,毅然決然地在妘徵彥的眼前選擇了自我犧牲。
“你會死的。”話到最后,只剩一句可笑的真相。
珈琉璃莞爾一笑:“這就是我最好的結(jié)局,不是嗎?”
“我知道的,妘徵彥,等待我的是魂飛魄散,不得往生。”
珈琉璃緩緩捧著甜美的花束走向妘徵彥:“可這是我自已選的路,而這條路正如我們預(yù)料中的那樣失敗了,我愧對百越族人,愧對父母家人,他們用生命的代價護(hù)我活下來,我卻無法為他們報仇雪恨。”
妘徵彥寬慰道:“你盡力了,這不是你的錯,不論是閻妗非還是詭仙都不是你一人能夠?qū)沟摹!?/p>
“閻妗非想要得到詭仙的力量,所以她才會屠殺百越。”珈琉璃一語道破閻妗非的目的,她目露擔(dān)憂看向妘徵彥,“我有預(yù)感,閻妗非絕對會在不久的將來卷土重來,她帶來的毀滅絕對會比詭仙更加困難,更加強(qiáng)大……”
妘徵彥皺眉:“我不清楚閻妗非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絕對不會是好事,她已經(jīng)瘋了,不僅對圖騰傳承人下手,還殺害不少先奇人。”
“所以啊,你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珈琉璃轉(zhuǎn)身抬頭望向遠(yuǎn)處漸漸崩塌的天空,那里的裂縫正在以足夠夸張的速度擴(kuò)張,她嘆息著,“因為我的錯漏,差點徹底放出詭仙,釀成大禍,正因如此,我絕不會將錯誤延續(xù)。”
“詭仙是百越的詛咒,我身為百越王女,百越遺孤,絕不允許我的先輩用血肉和生命鑄就的未來斷送在我的手中,既然是我犯下的過錯,就讓我來彌補(bǔ)吧。”
妘徵彥見證珈琉璃將懷中鮮花散開,花朵化作漫天消散的星光,她安靜地注視著妘徵彥正如這片安謐的花海:“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妘徵彥鄭重點頭,右手放在心口,在記憶的世界里,在夜幕的風(fēng)雨里,她和她有過一個約定。
妘徵彥無法阻止珈琉璃的“死亡”,她再一次目睹好友的“生命終結(jié)之刻”,命運(yùn)恰恰如此,仿佛在捉弄她。
“謝謝你,妘徵彥。”
珈琉璃看起來很高興,眼睛笑起來像個彎彎的月牙兒。
時間不多了,本就殘破的靈魂世界崩塌的速度越來越快,腳下一陣動蕩,頭頂?shù)奶炜詹粩嘞聣嫐埰茐牧遂o謐的花海,震感越來越強(qiáng)烈,花海很快四分五裂,妘徵彥從斷崖往下望去,竟是赤紅滾燙的巖漿,灼熱的高溫?fù)涿娑鴣怼?/p>
妘徵彥不禁向下眺望去,面上驚訝,那巖漿下竟然是一張巨大的,嘶吼的,如同野獸般正在奮力掙扎仿佛正要掙脫巖漿的詭仙。
她不由回頭朝珈琉璃看去,而珈琉璃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只是靜靜站在花海之中,目光眷戀地欣賞著身下?lián)u曳絢爛的花朵。
“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像現(xiàn)在這般安寧的花香了,只是片刻也好。”
她的話輕柔,繾綣,宛如在和心愛的戀人吐露心聲。
妘徵彥沒有說話,也許不愿打破災(zāi)厄降臨前最后的美好時光,她只是緘默站在珈琉璃身側(cè),像一尊雕塑。
世界在毀滅,而我在陪伴你。
“妘徵彥,很高興你能在我生命的最后告訴我你的名字。”
“……”該怎樣告訴她,“妘徵彥”這個名字不是她的真名,妘徵彥選擇閉口不答。
珈琉璃朝著妘徵彥微笑,她的雙手溫柔撫摸過路途上的每一朵花,堅定地,毫不猶豫地,慢慢走向斷崖。
“啦啦啦啦啦~”
她輕快地哼著幼時媽媽懷抱著她哄唱的童謠,就像媽媽從未離去。
苦澀在心口蔓延,蝕骨般的悲戚像不可遏制的暗流,金眸泛起酸澀的淚光,似漸漸枯萎衰敗的花朵,在這片安謐的花海,她將見證靈魂的泯滅,赴死者的命運(yùn)。
珈琉璃站在斷崖邊緣,巖漿涌上來的高溫開始扭曲空氣,可她臉上沒有絲毫死亡的恐懼,相反她只是安靜地慢慢閉上眼睛,嘴里輕松地哼著童謠。
“珈琉璃……”妘徵彥忍不住喊住她。
她轉(zhuǎn)過身,櫻紅色的眼睛明亮而澄澈,仿佛回應(yīng)著妘徵彥的呼喊。
“妘徵彥,別忘記我們的約定哦!”
妘徵彥點點頭:“我一定會履行我們的約定。”
珈琉璃笑著朝她揮手告別:“那最后一句——”
“再見,妘徵彥。”
妘徵彥伸出手與她告別,眼角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滑落臉龐:“再見,珈百琉璃。”
愿你能在溫柔的花海中得到片刻安寧。
珈琉璃笑著張開雙臂,在妘徵彥的注視下,最后看了一眼這片崩塌的純白世界里,告別她的花海,告別她的過錯,告別她的記憶與往昔,毫不留戀地墜入巖漿中。
炙熱的巖漿吞沒希望的笑容。
她用她的生命徹底終結(jié)了詭仙,將這場即將爆發(fā)的災(zāi)厄終止在臨界點的最后一刻。
再見,珈百琉璃。
你很累了,好好歇息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