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
這個詞從祁一舟口中說出來,荒誕得像是天方夜譚。
那個高高在上、冷漠疏離、將一切視為麻煩或工具的祁一舟,那個用“仆從協議”刁難他、用精神力壓制他、用最苛刻標準要求他的祁一舟……說,喜歡他?
陸星河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處理信息的能力。
他只能怔怔地望著祁一舟,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祁一舟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說出那句話后,他像是耗盡了某種氣力,眼神里那點迷茫和掙扎迅速褪去,重新被一層更厚的冰殼覆蓋,但那冰殼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灼燒。
他猛地收回了按在陸星河后頸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讓陸星河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
他退開兩步,拉開了距離,周身那股冷冽的冷衫氣息陡然變得極具侵略性和壓迫感,不再是之前那種彌漫的威壓,而是帶著一種煩躁的、無處釋放的張力,在狹小的宿舍里沖撞。
“很荒唐,是吧。”祁一舟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我也覺得,這不該發生,這打亂了一切。”
他的語速變快,像是在對自已分析,又像是在對陸星河宣告:
“你是陸家的繼承人,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合作者,是一個Alpha,是我最應該保持距離、甚至警惕的對象。”他每說一句,眼神就更沉一分,“可你偏偏……偏偏……”
他“偏偏”了半天,最終卻沒有說出那個形容詞,只是煩躁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里面只剩下一片近乎冰冷的決絕。
“算了。”祁一舟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甚至比平時更冷,帶著一種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就當我沒說,剛才的話,你可以忘記。”
他說完,不再看陸星河,轉身大步走向門口,伸手就要去拉門把手,背影僵硬,透著一股急于逃離此地的倉促。
“祁一舟!”
陸星河幾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聲。
聲音不大,卻急促和慌亂。
祁一舟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回頭。
陸星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他看著祁一舟緊繃的背影,那句“喜歡”還在他腦海里嗡嗡作響,攪得他心亂如麻。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為清晰、更為強烈的情緒破土而出。
他不能讓祁一舟就這樣離開,用一句“就當沒說”把一切都掩蓋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走到祁一舟身后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說出去的話,還能收回去嗎?”陸星河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語氣卻異常堅定,“祁一舟,你剛才說的話,我聽到了。”
祁一舟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我……”陸星河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鼓足勇氣,“我承認,我也……很混亂,我們的開始并不純粹,夾雜著太多算計、交易和不得已,我靠近你,最初確實是為了項目,為了我爸爸。”
他的目光落在祁一舟線條冷硬的肩背上,繼續道:
“但是,有些東西是計算不來的,比如習慣你挑剔的口味,比如下意識記住你所有的偏好,比如明明被你氣得要死,卻還是忍不住想靠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低了下去,“比如,聽到你說‘喜歡’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不是覺得荒唐,而是……”
他停了下來,沒有說完。
祁一舟依然沒有回頭,但握著門把的手微微泛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里充滿了未盡的話語和洶涌的情感暗流。
半晌,祁一舟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而是什么?”
陸星河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而是發現,我好像……并不討厭這個意外。”
“所以……”祁一舟終于從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逃離的狀態中,緩緩轉過身。
“……你也喜歡我嗎?”
不是質問,也沒有多少Alpha慣有的強勢,他的語氣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在暴露了自已最柔軟的弱點后,對另一方心意孤注一擲的索取。
陸星河被他這樣的眼神和語氣釘在了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血液奔流沖刷著耳膜。
他喜歡祁一舟嗎?
陸星河問自已。
是喜歡他匪夷所思的黑客技術,依賴他在項目上的絕對能力,習慣他那些看似刁難實則暗藏玄機的相處,還是……喜歡他本人?
喜歡他冷硬外殼下偶爾流露的笨拙關切,喜歡他獨來獨往背后的孤寂,喜歡他此刻這般放下所有防備、只為他一人展現的脆弱與坦誠?
答案其實早已在不經意間生根發芽,只是被他刻意忽略,用“合作”、“交易”、“不得已”層層包裹起來。
直到此刻,被祁一舟親手撕開所有偽裝,那藏在最深處的嫩芽,才得以見到天光。
陸星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最后那點距離。
他抬起手,輕輕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陸星河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我不知道這種混亂的、摻雜了太多其他東西的感覺,算不算純粹的喜歡。”
他感覺到祁一舟更加緊繃。
“但我知道,”陸星河一字一頓地說,如同在對著自已的心發誓,“我不想離你遠點,我習慣了和你一起吃飯,習慣了看你專注工作的側臉,習慣了跟你爭論那些復雜得要命的算法,甚至……習慣了你這副又冷又硬、說話氣死人的樣子。”
他的唇角彎起一個很淺、卻真實無比的弧度,眼中映著燈光,像是落入了星辰。
“祁一舟,你說‘喜歡’太奇怪,我也覺得奇怪。”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比起‘奇怪’,我更不想假裝什么都沒發生,更不想我們退回到那條冷冰冰的‘合作線’后面。”
“所以,”他總結道,給出了自已的答案,“我們……試試看,行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祁一舟清晰地感覺到,某種冰封已久的東西,在自已胸腔深處,“咔嚓”一聲,碎裂了。
緊接著,一股陌生而滾燙的情緒,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地火,猛地沖破所有桎梏,從心底最深處洶涌而出,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而更深處,還潛藏著一份他長久以來不愿去觸碰、更不愿承認的認知——陸星河,是他童年記憶里,那個短暫出現過、笑容明亮、曾給予過他罕見溫暖與陪伴的“小星星”。
只是那段時光過于久遠模糊,而后來陸家出現變故,他的母親葉冉也被送走,再重逢時,對方已是帶著明確目的、步步為營的陸家繼承人。
他討厭這種帶有強烈目的性的靠近。
這讓他覺得,曾經那點或許純粹的情誼,也被染上了算計的色彩。
所以他用更冷的態度、更苛刻的要求去應對,仿佛這樣就能抹去那份過往,就能證明陸星河如今的所作所為,與過去無關,只與利益有染。
可事實呢?
事實是,無論他如何抗拒,如何用冰冷的外殼武裝自已,陸星河還是以一種頑固的方式,重新嵌入了他的生活。
帶著目的,卻也帶著他無法忽視的真誠、韌性和……那一點點殘存的、與記憶重疊的熟悉感。
而現在,陸星河親手鑿開了冰面,對他說:試試看。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所有那些關于身份、關于過去、關于未來風險的權衡和顧慮,在這洶涌的喜悅面前,都變得不堪一擊,瞬間潰散。
祁一舟沒有回答“行”或“不行”。
他只是猛地伸出手臂,帶著失控的力道,將還在等待答案的陸星河,狠狠地、緊緊地擁進了懷里。
他的手臂箍得很用力,像是要將人揉進自已的骨血里,下頜重重地抵在陸星河的肩窩,呼吸急促而灼熱,噴灑在對方敏感的頸側。
“陸星河……”他低啞的聲音悶在對方的肩頸處,顫抖地重復著這個名字。
陸星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十足的擁抱撞得微微一晃,隨即穩穩地站住。
兩個Alpha的身量相仿,氣息迥異卻在這一刻奇妙地交融。
冷杉的凜冽與滿天星的清新彼此滲透,不再是對抗,而是纏綿。
就在這氣息交融、氛圍逐漸升溫的靜謐時刻,祁一舟卻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打破了這片旖旎。
他微微側頭,鼻尖幾乎蹭到陸星河耳后那片更為敏感、靠近線頭的皮膚,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發熱期來了?”
陸星河被他這話題轉移得過快、且內容過于直白私密的問話弄得一怔。
方才還沉浸在彼此坦白后那復雜而涌動的情緒里,下一秒卻被直接問及如此生理性的問題,巨大的反差讓他耳根一熱,下意識就想反駁。
但他立刻察覺到了祁一舟語氣里那份并非戲謔或冒犯的認真,以及對方此刻異常貼近的依賴。
他自已也猛地意識到,身上那股屬于Alpha的信息素,似乎……確實比平時發熱期要活躍、明顯一些。
“……嗯。”陸星河別開臉,有些不自在地承認,聲音悶悶的。
被一個Alpha,尤其是剛剛確認了某種特殊關系的Alpha,如此直接地指出發熱期將至,哪怕同為Alpha,也難免感到一絲窘迫。
他試圖推開祁一舟一些,拉開點距離,“不過沒關系,只是信息素有點不穩而已。”
祁一舟卻紋絲不動,甚至借著陸星河推拒的力道,將他攬得更緊了些。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陸星河泛起薄紅的側臉和微微滾動的喉結上,眼神里那點剛剛升起的溫情被關切與欲望籠罩。
“只是有點不穩?”祁一舟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指尖卻輕輕擦過陸星河后頸那片皮膚,雖然不像Omega那樣在發熱期會發生顯著變化,但對信息素的變化也極為敏感。
“你的滿天星信息素里,甜度至少比平時高了15%,擴散性增強了,而且……”他頓了頓,鼻尖又靠近了些,聲音更低,“帶上了很淡的、類似于被陽光烘烤過的草木氣息,這是典型的發熱期前兆信息素波動。”
他用的是陳述事實的口吻,如同分析一組數據,卻讓陸星河聽得頭皮發麻。
這家伙……對信息素的感知和分析,未免也太過精確了!
“我是低級Alpha,對自已的身體有數,”陸星河試圖維持鎮定,“不會影響到生活和……”
“沒人說你會有影響。”祁一舟打斷他,終于松開了些許禁錮,但一只手仍穩穩搭在陸星河腰間。
他的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幽暗,“但既然確定了關系,‘試試看’期間,你的生理周期,我可以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