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遠拍拍渡邊的肩膀,“你在滬市的時候就是聯絡官,這樣吧,派你去暹羅的農業部,你的工作就是保證糧食的征收、攤派和運輸。”
“你現在是大尉,經歷了遠征印度,又負過傷,軍銜也該提一提了。半年之內,我會幫你運作到中佐的位置,應該問題不大。你看如何?”
渡邊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他原以為林致遠留他,不過是念在舊日情分,頂多給個跑腿辦事的差事。
卻萬萬沒想到,不僅幫他運作軍銜,還要送他去暹羅農業部負責糧食征收。
這可是個肥差,油水豐厚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遠離前線,沒有性命之憂。
這個世道,能活著,能有口飯吃,能不被當成耗材扔進戰場,已經是天大的造化。
如今他不僅活得好好的,還要升官發財,這簡直是祖墳冒了青煙。
一時間,千言萬語涌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當初離開滬市的時候,佐川太郎也才只是中佐,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升到大佐。
想到這里,渡邊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林致遠簡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比親生父母還親。
只見他再次撲通跪地,額頭重重叩下,聲音哽咽:“石川會長的大恩大德,渡邊無以為報……”
這一次,林致遠沒有起身扶他,而是回到辦公桌后坐下,“你先別急著感謝,我還要溝通下。”
說罷,他便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
約莫五六分鐘后,林致遠擱下話筒,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渡邊身上:“你的編制會從特高科轉到駐屯軍,你以后便是軍部派駐暹羅農業部的軍代表,正式的任命文件過幾天就會下來。”
“軍銜的事我已經打好了招呼,特高課的軍銜比較特殊,你過去直接就是少佐,等站穩腳,自然會有人幫你升到中佐。”
渡邊跪在地上,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激與忠誠,“請會長放心,我一定改掉身上的壞毛病,兢兢業業,不讓您失望……”
林致遠連忙打斷他:“不用,你以前在滬市怎么當聯絡官的,就怎么做這個軍代表。該拿的拿,該守的守,別出亂子就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起來,“派你去暹羅農業部,也只是幫你鍍鍍金。以后回本土,對你另有任用。”
渡邊心頭一震,回本土另有任用?
雖然未能完全領會林致遠話中深意,但有一句話他聽懂了,讓他做自已,那太簡單了。
只是這一次,他要盡量控制一下,不能再吃那么胖了,不能給石川會長丟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再次微微隆起的肚腩,暗自下定決心,要減肥!
……
另一邊,王夢芝喬裝打扮后,來到曼谷唐人街。
她站在一家名為‘廣順茶社’的屋檐下,手中拿著一份報紙,似乎在等人。
“小姐,用不用車?”
突然,一輛黃包車橫在她面前,車夫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曬得黝黑的臉上掛著殷勤的笑,肩上搭著條灰撲撲的毛巾,用中文道:“我馬上就要收車了,給你便宜些。”
王夢芝微退半步,打量著眼前這人,“去潮興飯店,多少錢?”
“三泰銖!”
“三銖?”她眉頭一挑,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滿,“你搶錢啊!都沒出唐人街,我頂多給你一銖半!”
車夫咧嘴一笑,“得,反正我也要收車了,您上車!”
王夢芝上車后,車夫拉著她在唐人街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窄巷,最后在一座老舊的宅院前停下。
這是一座典型的潮汕風格院落,青磚黛瓦,門楣上隱約可見褪色的彩繪,畫的應該是“福祿壽”三星,只是年深日久,已經斑駁得看不清面目了。
“到了,小姐。”車夫放下車把。
王夢芝下車,環顧四周,立馬意識道有些不對勁。
這宅院附近雖然也有一些商販,看起來和唐人街其他地方沒什么兩樣。但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人總是不經意地往這邊飄。
車夫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慢條斯理地撣著褲腿上的灰,低聲道:“不用擔心,這周圍都是我們的人,進去吧!”
王夢芝微微頷首,推門走進院子。
只見院子里竟然還有七八人,這些人或站或坐,看似閑散,但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這讓王夢芝不由的警惕起來,她不知道今天要見的是什么人。
她昨晚接到命令,說軍統的人想要了解一些關于石川商行的情報。
而日泰昭南物產是石川商行的合作方,且她是中國人,便讓她來對接。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朝她點點頭,“跟我來。”
王夢芝跟著他穿過院子,進了客廳。
客廳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中年人,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像個教書先生。
見王夢芝進來,他連忙起身,客氣地招呼她落座。
待手下奉上茶水,客廳只剩兩人時,男子開口道:“鄙人姓陳,軍統在曼谷的情報組長。聽聞你也是華人,不知怎么稱呼?”
王夢芝猶豫了一下,報出一個名字:“王佳怡。”
“原來是王小姐。”陳組長點點頭,也不追問這名字是真是假,“是這樣的,我們希望可以私下與石川弘明見一面,不知能否安排?”
王夢芝搖頭,神情認真:“幾乎不可能。石川弘明身份尊貴,就連暹羅的親王要見他都要提前預約。別看我們和石川商行有合作,根本沒資格見他,都是和他下面的人對接。”
陳組長眉頭微皺,“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曾約見他七八次,最后還是在機緣巧合下才見了一面,你們要想見他,應該很難。”
“這樣啊……”
就在陳組長犯難時,突然客廳屏風后面傳來一聲咳嗽。
那咳嗽聲很輕,像是隨意清了一下嗓子,但陳組長聽到后,神色微微一變,隨即起身道:“稍等片刻。”
說著,他就走到了屏風后面。
王夢芝的目光落在那扇屏風上,雖然不知后面是誰,但能躲在幕后聽他們談話的,要么是大人物,要么是另有考量。
良久,陳組長重新回來時,目光有些復雜地看向王夢芝。
“王小姐,”他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您的父親是不是王英伯?”
王夢芝當場呆愣住了,半晌才道:“你們怎么認出我的?”
這話一出,等于承認了身份。
“王小姐可能還不知道吧?在你刺殺犬養和丁墨后,中統可是露了好大一個臉,你的事跡自然也就在山城傳遍了。”
中統在76號成立后,在滬市的地下組織幾乎被連根拔起。
而王夢芝恰巧又是中統發展的編外人員,當她刺殺犬養和丁墨的消息傳回山城后,中統如獲至寶,立即讓人大肆宣揚。
很快,就有人翻出1937年7月《良友》的雜志,當時的雜志封面就是王夢芝。
那時王夢芝才19歲,齊耳短發,穿著黃色印花旗袍,妝容清新,站在一棟西式建筑前微笑。
屏風背后的,便是軍統局行動處的處長趙子理。
他之所以能認出王夢芝,是因為去年他被戴春風叫到辦公室,訓了很久,問他為什么軍統就沒有這樣的巾幗女子?
趙子理回去后,讓人找來雜志,可是把王夢芝的樣貌深深記在了腦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