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市隨著發展也變得熱鬧起來,而來自草原的各色人等,牽著牲口,馱著皮毛,在指定的營地范圍區域活動。
秦商的攤位前,人流不斷。
而歸義館內,偶有匈奴孩童跟著秦人教習咿呀學語,也有部落巫醫好奇地向秦人醫官請教草藥的用法。
表面看上去,是一片祥和。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盡管有一些頑固的貴族覆滅,一部分部落頭人選擇孫承,但是一些人的內心不甘和警惕并沒有消失。
實力較強的部落,如同原匈奴左賢王單于,還有遠離陰山的渾邪王部,他們明面上遵從大秦,按時遣使朝貢,在邊市貿易,但是暗地里卻沒有停止過串聯。
單于的王帳已經遠遁漠北,威權大減,但名義上仍舊是草原共主。
他不斷派遣的使者攜帶黃金,暗中串聯著那些對于秦人心懷怨恨的頭人。
指責他們忘記了匈奴人的榮耀,成為了秦人圈養的牛羊,更是鼓動他們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邊市的繁榮更帶來了新的問題。
有狡猾的秦商以次充好,克扣斤兩。更有匈奴人試圖用病畜、劣皮蒙混。
糾紛時有發生,盡管秦軍的執法嚴厲,但難免有處置不公或者溝通不暢的時候,積累下了怨氣。
隨著交流的增多,草原上開始出現來自中原的違禁品。
少量質地較好的鐵器,還有關于秦國內部各種政策的流言,這些流言經過了渲染,變成了秦人皇帝要抽干草原的血汗,還有秦人打算把匈奴人都變成挖礦的奴隸等煽動的言論。
很明顯,歸義館的教化出現,但是在一些保守的貴族和老年牧民眼中,卻引起了強烈的反彈。
九原郡守府內,蒙天看著堆積如山來自各方眼線的密報,眉頭緊鎖。
密報上顯示,單于、左賢王部,還有渾邪王等部頻繁接觸。
邊境上雖然沒有大軍集結的跡象,但是小股馬匪襲擊零散商隊,甚至騷擾邊境屯田點的事件多有增加。
草原上開始流言四起,一些原本安分的部落也開始人心浮動。
“將軍是否要加大邊境的巡防力度,或者對于那些跳得歡的部落施以懲戒?”
蒙恬的副將提議道。
見此情形,蒙恬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陛下有旨意,北疆以穩為主,小股馬匪加強剿撫便是,勿給大規模興兵之實。”
“至于流言和密報所提及之事,速派人將情報傳遞于咸陽。”
“同時加強對歸義部落的扶持,提高他們交易的優惠,幫助其壯大,而對于那些首鼠兩端者,可以通過邊市進行限貿易限制。”
“借歸義館公布其與漠北往來之嫌,令其內部分裂,草原之事有時分化拉攏,比起直接刀兵更為有效。”
蒙恬說的,繼續補充道:“另外,奏請陛下和太子,可以派遣一些明理的匈奴貴族子弟入朝,進入咸陽的官蒙學堂還有機構學習。”
“讓朝廷盡快派遣更多精干得力的文吏加強歸義館的運作,不僅要教醫術牧越,更要善于宣講大秦政策之利,以駁斥流言。”
在副將的整理下,他將詳細的分析和建議寫成了密奏,快馬加鞭地送往咸陽。
就在大秦上下按照嬴辰提出的方略全力運轉,沉寂的天幕再次地出現在蒼穹之上。
而這一次天幕的開場,帶著一種悲腔的色調。
【各位觀眾,當我們回顧大秦四百年的輝煌史實時,總是驚嘆于其開拓的魄力,還有技術的高速飛躍。】
【然而,任何偉大的帝國,其發展之路都非一帆風順,甚至充滿著驚濤駭浪。】
【昭武盛世光芒萬丈,但晚年還有元熙帝即位初期,大秦也遭遇了幾一次幾乎動搖國本的巨大危機。】
天幕的聲音讓所有仰望之人心頭一緊。
隨著畫面開始展開,出現在畫面的并非戰場,而是一片廣袤的農田。
但是田中景象卻讓人頭皮發麻。
本該郁郁蔥蔥的禾苗成片成片的枯萎發黃了,而葉面上布滿著詭異的黑斑,稻穗干癟。
甚至整株都腐爛倒狀,農人跪倒在田埂邊,垂地痛哭。
隨著鏡頭的拉遠,這樣的景象不止一處,關中平原、河東沃野,乃至于巴蜀部分地區,都出現類似的情況。
【昭武四十八年,一種從未有過的‘瘟病’席卷了大秦主要糧產區的水稻。后世稱之為‘稻瘟病’的變種,在當時幾乎無藥可治,傳播極快。】
【與此同時,在北方推廣的、被認為耐寒高產的某代‘改良麥種’,也因氣候的細微變化和自身抗病性缺陷,大面積感染了‘銹病’,麥穗空癟,減產嚴重。】
【關中水稻預估減產六成,河東五成,巴蜀三成……北方麥區平均減產四成。兩大主糧同時遭受重創,帝國糧倉驟然告急!】
畫面一轉,來到咸陽、洛陽等大城市的糧市。
原本堆積如山的糧垛不見蹤影,糧價牌上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翻漲,仍有價無市。
排隊購糧的人群蔓延數里,恐慌的情緒在彌漫,騷動一觸即發。
【糧食危機引爆了連鎖反應。首先受到沖擊的,是正在進行的各項龐大工程——木軌實驗、馳道修繕、工坊擴建、乃至邊防營壘的加固,因糧餉供應緊張或中斷,紛紛陷入停滯或混亂。
民夫、工匠面臨斷炊,怨聲載道,幾處工地爆發了小規模抗議和逃亡潮。】
【緊接著,因工程停滯和糧價飛漲,依附于這些工程的流民安置計劃受挫,大量失去生計的流民重新涌向城市周邊或交通要道,治安急劇惡化。
盜匪蜂起,甚至有零星小股亂民沖擊地方官倉。】
【北疆匈奴殘部窺得時機,雖未敢大舉南下,但小股騎兵騷擾邊境的頻率大增,搶奪邊市物資,殺害落單商旅,試圖截斷輸入草原的糧食物資,加劇邊境緊張。
部分原本“歸義”的部落,因獲得糧食減少,也開始蠢蠢欲動。】
【南疆新辟的“象郡南屯”等據點,因本土糧食供應緊張,支援乏力,加之熱帶疫病和土著的小規模反抗,也陷入了困境,開拓步伐被迫大幅放緩。】
【朝野內外,質疑新政、歸咎于“擅改祖制、妄興工役、觸怒上天”的聲音開始抬頭。一些潛伏的六國遺民勢力,也趁機散布謠言,煽動不滿。】
【短短一年間,昭武盛世積累的繁榮表象被撕開,帝國仿佛一夜之間回到了統一之初那種內外交困、危機四伏的境地。】
【這是對新生帝國體制和統治者能力的極限考驗。】
【然而,危機往往與轉機并存。】
【這次幾乎將帝國拖入深淵的災難,也催生了后來被證明是帝國最堅韌生命力的幾項關鍵變革。】
所有人都被畫面中的場景嚇住了。
原來即便是強盛如同天幕大秦,也到達過幾乎崩潰的邊緣。
這場危機就是來自于他們努力效仿的“推廣良種”和“大興工役”。
嬴辰的心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農業社會的脆弱,也知道技術推廣存在風險。
而天幕的此次展示,其沖擊力也遠超想象,毫無疑問會給正在推行的他的方略帶來巨大的阻力和質疑。
“天幕之所示,意欲何為?是警是誡?莫要不知后塵,還是告知此劫不可避免。”
嬴政仰頭望著天幕,陷入了沉思。
而這時候,嬴辰站了出來,楚烈躬身言道:“父皇,天幕之所示,確是警鐘。兒臣以為,這并非告知,危機不可避免。”
“而是告誡我等盛世之路布滿荊棘,仍需要防患于未然,未雨綢繆。”
他抬頭,坦然面向了嬴政還有群臣言道:“天幕的所示危機在于兩點,一曰良種單一,抗風險弱。二曰擴張過快,儲備不足,應對失當。”
“而我們也可以借天幕的警示,避免陷入天幕所示的陷阱。”
“哦?詳說一二。”
嬴政目光微凝,看向了嬴辰。
“其一,兒臣以為我等推廣良種,絕不可以急于求成,更不可依賴于一兩樣神種。”
“當廣開實驗,多培育一些合適不同氣候的土壤品種,并保留傳統耐寒之品種作為備份。同時需要嚴格把關種子檢疫,防止未知病害傳入。”
“天幕之災本身就是過于依賴單一高產品種所致,而工役的興辦也需要量國力而行,循序漸進,更需建立完善的物資籌備體系,尤其是糧錢儲備。”
“正所謂廣積糧乃是萬世不易之理。同時各項工程需要有應急的預案,一旦某些環節出現問題,應有調整或者暫停,避免連鎖性的崩潰危機。”
嬴辰說著,然后看向了李斯,還有治粟內史騰,“危機應對的機制也至關重要,需要提前建立從中央到郡縣的糧食監測、價格平抑,還有災民賑濟和治安強化的快速反應體系。”
“天幕之亂,部分源于初期應對之患,導致恐慌蔓延。”
“而外因之患在于內部不穩,與敵可乘之機。故北疆機密之策不可動搖,且需要有足夠的軍力和物資籌備,以備內地有變,邊境亦可以穩如泰山。”
嬴辰的話里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他不僅分析出了天幕的危機根源,而是更指出了針對性的預防和應對的策略。
“太子所言極是,天幕事件并非讓我等因噎廢食,止步不前。”
李斯率先反應過來,立刻附和道:“而是教導我的,成大事者,需要有周全之謀、應變之智。”
“我大秦既有天幕的事件,正當吸取此教訓,做得更穩、更扎實。”
而李斯的話語,讓治粟內史騰連連點頭,“對,不錯。儲糧必須大量的儲糧,多種糧,不能再只盯著那些高產的糧食,耐災的也要要種。”
嬴政陷入了深思。
他盯著天幕沒有消散的混亂景象,又看了下殿下雖然驚,但沒有亂,反而激起了斗志的嬴辰和大部分臣工。
“確實,我大秦有天幕示警在前,必定能夠做得比天幕更好、更穩妥。”
嬴政點了點頭,對推行嬴老六的方略更加認同了。
而天幕的畫面上,也隨之在此刻呈現昭武帝后續的應對策略。
畫面中,一處氣氛凝重的會議場所。
參與者不多,包括昭武帝本人,還有太子嬴衍,以及幾位重臣,還有幾位墨家、農家的核心人物。
“糧為命脈,斷則國危。然天災既至,怨天無用,責人無益。”
昭武帝朗聲說道,“當務之急一在于救急,后在于尋求病理之根源,三在要有長遠之謀。”
“救急要立刻啟動各地的常平倉、太倉、平抑糧價,定點賑濟好受災嚴重以及各地工程停止的民夫。”
“暫緩非必要的工程,集中糧食物資,保障民生,穩固邊防。”
“同時,更要以糧食內庫少府的余財,向尚未受災的江南荊楚以及蜀中地區高價購糧,水陸并進,火速北運。”
“告訴那些糧商,此時運糧入關,朕許以重利,以往商業愚智之過,可以酌情減免。”
皇帝給出了相關的應對策略。
然后看向了農家和墨家的代表,繼續言道:“另外,病理之根,需要盡快查明,此稻瘟、麥銹,前所未見。”
“著格物院,并征召天下精通農事、病理之才,不論出身,齊聚咸陽。”
“給朕徹查病因,是種子之弊?水土之異?還是天時之變?或是有邪祟傳播?務必找出根源,或防治之法,或替代之種!”
“經此一劫,可知將億萬黎民之口腹,系于寥寥數種谷物之上,何其危也!”
“遠水難解近渴,除卻繼續尋覓海外高產耐病之種,更需在國內,廣開農試!”
“南方山地可種何物?北方旱塬可有他產?林間、澤畔,有無可食之根莖、果實、菜蔬?”
“此事,由太子主理,會同少府、農家,立‘百谷司’,專司搜尋、引種、試植天下一切可食之物,無論中原異域,無論五谷雜糧!朕要的,是即便水稻小麥再遭災,我大秦子民,也不至于餓殍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