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6月,中關村。
京城的六月,驕陽似火,熱浪將柏油馬路烤得有些扭曲。
原本在這個年代,中關村應該是一條塵土飛揚、充斥著倒賣電子元器件的小商販、擁擠不堪的“電子一條街”。但在這個被姜晨改寫了的時空里,這里的景象卻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科幻感與壓迫感。
一座通體覆蓋著深藍色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如同一把利劍,突兀而霸道地插在這片低矮的灰磚建筑群中。
這就是“鳳凰高科”的總部大樓。
它不僅僅是一棟樓,更像是一個宣示主權的圖騰。作為那家神秘龐大的軍工帝國——“鳳凰防務”下屬的民用科技子公司,鳳凰高科在這個時代的龍國電子市場上,早已形成了“一家獨大”的恐怖壟斷地位。
大樓頂端巨大的紅色鳳凰Logo,在烈日下熠熠生輝,俯瞰著腳下那些還在蹬著三輪車送貨的小商販,仿佛是來自未來的巨獸在注視著原始部落。周圍那些原本應該野蠻生長的聯想、方正等初創公司,此刻在這只巨無霸的陰影下,顯得黯淡無光,甚至有不少已經淪為了鳳凰高科的下游組裝廠。
知了在窗外的楊樹上拼命地叫著,仿佛在發泄著對這酷熱天氣的不滿,也像是在替那些被鳳凰系資本擠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同行們哀鳴。
然而,在這座恒溫恒濕、裝修豪華的總部頂層會議室內,氣壓卻比外面的桑拿天還要讓人透不過氣。冷氣開得很足,卻吹不散在座每一位高管額頭上細密的冷汗。
“姜總,實在推不動了。”
銷售部總監老張,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此刻卻紅著眼圈,把一份厚厚的退貨清單拍在桌子上。那沉悶的響聲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是這一周的退貨數據。”老張的聲音有些緊張,“整整三千臺!這可是我們第一批試水的‘紅星-1號’個人電腦啊!經銷商那是哭著喊著求我們拉回去,說再擺在店里就是占地方。”
會議桌的主位上,姜晨靜靜地翻看著那份報表,臉上看不出喜怒。
在他身旁,坐著一位頭發花白、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老人。他就是剛剛被姜晨用重金和理想從計算所“挖”過來的倪光南倪老。此刻,這位國產計算機技術的泰斗,正痛苦地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膝蓋。
“為什么退貨?”姜晨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的硬件有問題嗎?‘龍芯-1號’的浮點運算能力是Intel 386的兩倍,價格只有他們的三分之二。我們的做工、我們的屏幕,哪一點比不上那幫外國貨?”
“姜總,不是硬件的問題!”老張急得直拍大腿,“我們的硬件是好,可是……可是客戶說,買回去沒法用啊!”
“昨天有個大學教授,指著鼻子罵我。他說:‘你們的電腦快是快,可我要用的Word打不開,我要用的Lotus 1-2-3跑不了,連我也想玩兩把的《掃雷》都沒有!我買個這么貴的鐵疙瘩回去,難道只用來練打字嗎?’”
老張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令所有國產廠商絕望的現實:
“現在市場上只認兩個東西:一個是Intel的芯,一個是微軟的Windows系統。這兩個東西就像是連體嬰,誰離了誰都活不了。客戶說,不能裝Windows的電腦,那就是電子垃圾!”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了倪老。
“龍芯”是倪老的心血。為了這顆完全自主指令集的芯片,他和團隊熬白了頭,攻克了無數技術難關。在純粹的算力測試中,它確實吊打了同時期的Intel產品。
但現在,它敗了。不是敗給了技術,而是敗給了一種叫“生態”的怪物。
“是我的錯……”倪老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我只顧著把‘車’造得快,卻忘了這世界上所有的‘路’,都是鷹醬修的。我們的車輪距和他們的路軌對不上,再快也跑不起來。”
“如果要兼容Windows,我們就必須購買Intel的X86架構授權,還要向微軟開放底層接口。”倪老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那樣的話,‘龍芯’就變成了Intel的仿制品,我們就又要給鷹醬交專利費,又要被他們卡脖子!”
“這就是個死局。”老張癱坐在椅子上,“要么跪著賺錢,當買辦;要么站著餓死。”
空氣仿佛凝固了。這不僅是一家公司的困境,這是整個龍國高科技產業在那個年代面臨的殘酷縮影。Wintel聯盟(Windows+Intel)就像一堵看不見的高墻,將所有后來者擋在了信息時代的門外。
“誰說這是死局?”
姜晨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沉默。他合上那份退貨報表,隨手扔進垃圾桶。
“跪著賺錢?我不稀罕。站著餓死?我更不允許。”
姜晨站起身,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3.5英寸軟盤。
他把軟盤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老張,告訴那些經銷商,退回來的電腦,一臺都不要拆。全部拉回工廠,重新刷機。”
“刷什么?”老張愣住了,“我們現在的DOS改版系統已經是極限了……”
“刷這個。”
姜晨的手指點在那張軟盤上:“代號‘鴻蒙’。”
倪老疑惑地看著那張軟盤:“小姜,這是……”
“這是一個全新的操作系統內核。”姜晨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炸雷,“它不是基于DOS的,也不是模仿UNIX的。它是基于一種全新的、超越時代的架構——微內核分布式架構。”
姜晨示意助手打開投影儀,一行行復雜的代碼架構圖出現在屏幕上。
“倪老,您是行家,您看看這個。”
倪老重新戴上眼鏡,湊近屏幕。起初,他的神情是疑惑的,但僅僅看了幾行核心代碼邏輯,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顫抖起來。
“這……這怎么可能?!”
倪老指著屏幕,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這是……將內核服務剝離?進程間通信(IPC)效率怎么能做到這么高?還有這個……實時響應機制?”
“現在的Windows 3.0,本質上還是個基于DOS的‘圖形外殼’,代碼臃腫,動不動就藍屏死機,是個單任務的偽多線程系統。”
姜晨走到屏幕前,像一位展示神跡的先知:“而‘鴻蒙1.0’,從娘胎里出來就是真正的多任務、實時系統。它把文件系統、設備驅動都從內核里踢了出去,只保留最核心的調度。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它永遠不會死機!”倪老搶答道,他的臉漲得通紅,那是狂喜的紅色,“就算某個程序崩潰了,內核依然穩定運行,只需要重啟那個程序就行!這……這是領先了微軟至少十年的理念啊!”
如果是在二十年后,當微軟把Windows NT內核打磨成熟,甚至進化到Windows 7、Windows 10的時代,他們或許還能靠著龐大的生態壁壘,跟我們這個架構掰一掰手腕。
至于現在...
在座的高管們雖然聽不懂技術細節,但看著倪老那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表情,也知道姜總拿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可是姜總……”老張弱弱地問了一句,“這系統再好,它能運行Word嗎?能玩《掃雷》嗎?如果不能,客戶還是不買賬啊。”
姜晨笑了。
“它當然不能運行Word。因為那是微軟的私有格式。”
姜晨雙手撐在桌子上:“我們不需要去兼容Wintel,那是死路一條。我們要做的,是讓Wintel以后求著兼容我們!”
“老張,你告訴客戶。雖然我們沒有Word,但我們有‘WPS’,功能比Word強,還免費!”
“雖然我們沒有《掃雷》,但我們有……”姜晨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們有全3D的、能聯機的、畫面驚爆眼球的真正游戲。”
“而且,”姜晨拿起了那張軟盤,“‘鴻蒙’不僅僅是為了電腦生的。它的微內核架構決定了,它可以跑在電腦上,也可以跑在未來的手機上,甚至跑在汽車上、導彈上。”
“這是萬物互聯的基石。”
會議結束后,姜晨把倪老單獨留了下來。
辦公室里,只剩下這一老一少。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但屋里的氣氛卻變得莊重而神圣。
倪老手里緊緊攥著那張軟盤,就像攥著龍國計算機的未來。
“小姜啊,”倪老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個系統的底層架構太完美了。是你寫的?”
“是我們團隊‘沒日沒夜’搞出來的。”姜晨含糊其辭,“倪老,您覺得它能成嗎?”
倪老沉默了許久,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從技術上講,它比Windows 95要先進得多。但是……小姜,你要知道,做操作系統,技術只占10%,剩下90%是生態。”
“微軟有幾千家軟件公司給它寫程序,Intel有幾萬家硬件廠給它做配套。我們呢?我們只有一張盤,一顆芯。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啊。”
“我知道。”姜晨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西山輪廓,“所以,這不僅僅是寫幾行代碼的問題。”
姜晨回過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嚴肅:
“倪老,這叫‘數字領土’。”
“在物理世界,我們有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那是先烈們用血打下來的。但在數字世界,如果沒有自己的操作系統,沒有自己的芯片,我們就沒有一寸領土。”
“我們所有的銀行數據、國防機密、工業設計,都像是蓋在別人地基上的房子。比爾·蓋茨高興了,讓你住;他不高興了,抽走地基,我們的數字大廈瞬間就會崩塌!”
倪老深受觸動,頻頻點頭:“是啊!這就是我想做‘龍芯’的原因!這就是我想搞自主可控的原因!可是……太難了。”
“難,也要做。”
姜晨握住倪老的手:“生態怎么建?我們有兩把刀。”
“第一把刀,是國家意志。我會去向上面立軍令狀。從今年起,凡是涉及到國家安全、軍隊、政府辦公的電腦,必須強制采購‘紅星’電腦,強制安裝‘鴻蒙’系統。我們要先劃出一塊‘根據地’,養活我們的產業鏈。”
“這……這能行嗎?大家會罵娘的。”倪老有些擔心。
“罵就罵吧。等他們習慣了,就會發現我們的東西更好用。”姜晨淡淡地說,“至于第二把刀……”
姜晨笑得有些開心:“那就是‘娛樂’。”
“倪老,您別看不起游戲。對于老百姓,特別是年輕人來說,他們才不管什么內核先進不先進。他們只在乎一點:哪個系統能玩到最酷的游戲,他們就用哪個。”
“微軟靠辦公軟件起家,那我們就靠娛樂包圍城市。我會讓全世界的年輕人發現,想要玩最牛逼的3D大作,想要體驗虛擬現實,就必須用‘鴻蒙’。”
“我們要用‘快樂’,去撕開Wintel的鐵幕。”
倪老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看到了一團燃燒的烈火。他心中的那團火,也被重新點燃了。
“好!”倪老重重地點頭,蒼老的臉上煥發出了少年的光彩,“小姜,只要你敢干,我這把老骨頭就陪你瘋到底!咱們就給這臺電腦,鑄上咱們龍國人自己的魂!”
與此同時,地球的另一端。
鷹醬,華盛頓州,雷德蒙德市。微軟總部。
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年輕的比爾·蓋茨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真皮沙發上。他手里拿著一份剛剛從CIA轉過來的商業情報簡報。
“龍國人?操作系統?”
蓋茨推了推標志性的大黑框眼鏡,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他隨手將簡報扔到了茶幾上,就像扔一張廢紙。
“比爾,情報說他們搞了個叫‘Hongmeng’的東西,聲稱采用了微內核架構。”旁邊的副總裁有些謹慎地說道,“而且他們似乎想在政府部門強制推廣。”
“微內核?”蓋茨嗤笑一聲,“那是學術界在實驗室里玩的玩具,效率低下,根本無法商業化。IBM搞了那么多年OS/2都沒搞過我們,幾個龍國人能翻起什么浪?”
蓋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外面繁忙的園區。此時的微軟,正如日中天,Windows 3.0剛剛在全球賣出了千萬份,Wintel聯盟堅不可摧。
“操作系統不是代碼,是生態。”蓋茨傲慢地說道,“沒有Word,沒有Excel,沒有幾萬個第三方應用,他們的系統就是個漂亮的空殼子。就像是在沙漠里建了一座宮殿,沒人會去住的。”
“不用管他們。讓他們去折騰吧。”蓋茨揮了揮手,“等他們撞得頭破血流,發現自己造出來的電腦只能當打字機的時候,他們會乖乖回來求我們要Windows授權的。”
“到時候,”蓋茨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漲價20%。”
房間里響起了一陣輕松的笑聲。
然而,這位天才首富做夢也想不到,在遙遠的東方,那個被他視為“沙漠宮殿”的系統,手里正握著一張他從未正視過的王牌——一張通往未來數字娛樂時代的王牌。
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一場關于“靈魂”與“生態”的世紀大戰,在這個燥熱的夏天,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