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黑水領城鎮中心。
一座臨時征用的石屋被充作工務所。
屋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同時也彌漫其中的一絲焦灼氣息。
菈妮正站在一張攤開巨大羊皮紙的粗糙木桌前。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繪有黑水河蜿蜒輪廓的墨線。
淺灰色的眼眸里映著跳躍的燈火。
也映著桌邊分列兩側、神情激動的工頭們。
“……菈妮小姐,您得聽聽咱原住民的!”
一個皮膚黝黑、指節粗大的漢子拍著圖紙東側標記,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圖上:
“東碼頭,那是之前黑水領就劃定的重要碼頭。
那里水最深,暗流最少。
當年格雷王國南來北往的商船,哪個不是乖乖停在這兒卸貨?
水上商道的命脈就在這兒!
不先建它建啥?”
“重要是重要,但你有沒有考慮先建設它的成本呢?”
這時,對面一個穿著半舊風蒲領樣式短襖的精瘦漢子,立刻梗著脖子反駁。
他指著東碼頭區域周圍密密麻麻標注的廢墟陰影:
“瞅瞅!那里全是大火燒塌的石頭房子殘骸。
光搬那些斷梁爛石頭,沒倆月都清不完?
反觀西碼頭建址。”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圖紙西側一片相對平坦的河灘:
“地勢開闊,離咱新修的主干道也不遠。
運料、上工,都能省去很多人力。
我覺得,新黑水領就該有新氣象,緊貼著新城建新港。”
“放屁!西邊水淺,河底還盡是爛泥,大船進得來嗎?”
“東邊清理費工費時,耽誤了開春通航,你擔得起?”
兩撥人越說越激動,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
各自堅持的理由聽起來都像那么回事。
木桌被拍得嗡嗡作響,羊皮紙邊緣都卷了起來。
而被他們架在中間的菈妮,眉頭更是緊緊鎖著。
她的指尖在圖紙東、西兩個點之間來回游移。
她理解原住民對故土的眷戀與舊日榮光的執念,也清楚風蒲移民務實求效、急于安頓的心思。
手心手背都是肉,重建伊始最怕人心不齊。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壓下嘈雜:
“各位,請冷靜點!
東碼頭有歷史優勢,西碼頭有地利便利,這我都明白。
重建碼頭是大事,關系到整條商路,我們必須……”
話還沒說完,又被新一輪的爭吵蓋過。
菈妮感到一陣疲憊和無力涌上來。
這些天處理各種糾紛,她都能憑著耐心和公正化解。
可這碼頭選址牽扯更深,是領地的經濟命脈所系,她不敢輕率。
看著眼前爭執不下的人群,她第一次感到裁決者的重擔是如此沉甸甸。
正當她苦惱地揉著額角,思索著如何暫且安撫雙方、爭取更多勘測時間時。
“我看,就建在西碼頭吧。”
一個沉穩、帶著不容置疑力度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整個工務所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看向門口。
菈妮猛地抬頭,淺灰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
門口的光影里,站著一位身披金紋銀甲的金發青年。
他身姿挺拔如松,深邃的藍眸平靜地掃過屋內每一張驚愕或不滿的臉。
那股久居上位、歷經沙場磨礪出的無形威嚴,頓時彌漫開來。
讓最激動的工頭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到了嘴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是亞瑟,他邁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菈妮身邊,目光落在圖紙上。
手指精準地指向西碼頭的位置。
然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理由有三。”
“其一,效率優先。
黑水領百廢待興,時間就是生機。
清理東碼頭廢墟耗時耗力,拖慢全局。
西碼頭地勢開闊,毗鄰主干道,建材運輸、工人調度事半功倍。
港口早一日建成,商船早一日通航,糧食、貨物、財富才能源源不斷進來。
養活黑水領子民,提振整個領地!
這是燃眉之急!”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面露不甘的原住民工頭:
“其二,新城新港,一體規劃。
新黑水領的中心,正在向西轉移。
主干道、新居所、未來市集,都圍繞此展開。
港口緊鄰新城核心,貨物流轉便捷,更能帶動周邊發展。
守著老東碼頭的廢墟,難道要把新城一分為二?
還是讓商人多繞幾里冤枉路?
格局要打開!”
最后,他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深的理解:
“其三,東碼頭的‘根’,不在石頭,在人!
等西碼頭建成,商路暢通,黑水領繁榮起來。
我們有的是時間和資源,把東碼頭那片廢墟清理出來,甚至恢復得更好。
現在,應該讓它成為一個未來的目標,而不是阻礙我們前進的絆腳石。
請記住,人活著,有飯吃,有活干,有盼頭,才是新黑水領真正的‘根’!”
亞瑟一番話,邏輯清晰,擲地有聲。
頓時,工務所里陷入一片寂靜。
剛才還臉紅脖子粗的工頭們面面相覷。
他們眼神里的不服氣漸漸被思索取代,最終化為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這位突然出現的年輕騎士大人,說的話……確實在理。
“聽……聽騎士大人的!”
風蒲領的精瘦漢子最先反應過來,大聲應道。
“是……是,大人說得對。”
原住民的黑臉漢子也低了頭,甕聲甕氣地附和。
其他工頭也紛紛點頭稱是。
亞瑟微微頷首:
“既無異議,即刻按此執行。
西碼頭建設列為頭等優先,所需人力物力,優先調配。
散了吧。”
工頭們如蒙大赦,又帶著點被說服后的心服口服,紛紛行禮告退。
不一會兒。
喧鬧的工務所就只剩下亞瑟和菈妮兩人。
以及炭盆里木柴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菈妮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放松下來。
少女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她帶著點俏皮地屈膝行了個禮:
“多謝‘領主大人’及時解圍!
您再晚來一步,我就要被他們的唾沫星子淹死啦!”
亞瑟看著她故意板起小臉、一本正經稱呼“領主大人”的樣子,眼底也浮現笑意。
然后,他走近桌邊,隨意地拿起一支炭筆在圖紙空白處點了點:
“我來時碰到蘭斯洛特了。
重建進度、流民安置、安防情況,他都跟我說了七八分。
干得不錯,菈妮小姐!”
他抬眼,目光落在菈妮臉上,帶著純粹的欣賞:
“重建千頭萬緒,流民復雜,移民初來,你能把局面穩下來,甚至超出預期,這份能力,我認可。
所以,不來問你,是對你能力的信任。”
他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幾分:
“但還是要夸你一句‘做得很好’,這是對你實績的認可。”
菈妮聞言,臉頰“騰”地一下飛起兩朵紅云。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吶:
“也沒什么啦,都是按你說的政策在做……”
亞瑟看著她害羞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
他放下炭筆,話鋒一轉:
“這次去月牙領,見到一位皎月主教。
關于‘魔女’的線索,也終于有些眉目了。”
他聲音壓低了些:“我答應了那位主教的一項交易。
完成交易后,或許能夠得到幫助菈妮小姐阻止【魔女同質化】的危機發生。”
菈妮聽罷,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頭,淺灰色的眸子里瞬間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有期待,也有一絲深藏的憂慮。
不過,很快。
她又恢復往日的開朗。
只見她抬起右手,纖細的手腕上,那只材質迥異的奇異手鐲在火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我有這個手鐲壓制魔女的詛咒。”
她晃了晃手腕,語氣故作輕松:
“再加上最近這段時間事務繁忙,所以我基本上回到居所,倒頭就睡。
托它的福,也托這堆麻煩事的福,睡得可香了。”
亞瑟的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只封印著“魔女心頭血”的手鐲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沉。
他自然明白菈妮故作輕松背后的壓力。
他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態:
“唉,這里也太悶了。
走吧,陪我看看這座在你手上‘活過來’的新城吧。
你這個總管事,總該給我這位新黑水領主當個向導吧?”
菈妮眼睛一亮,明白了他的用意:
什么匯報工作,都是借口!
小獅子是看她連日操勞,想帶她出去透透氣,散散心。
念及于此,菈妮滿心歡喜。
“好啊!”
她脆生生地應道,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保證讓領主大人您大開眼界!”
接下來。
兩人并肩走出略顯沉悶的工務所。
午后的陽光帶著北境特有的清冽,灑在正在煥發生機的街道上。
泥土夯實的新路兩邊,修繕一新的房屋錯落有致,雖然許多門窗還空著,但已有炊煙裊裊升起。
遠處河畔,修建碼頭的號子聲隱隱傳來,充滿了力量感。
他們漫步在街頭。
很快,就有鎮民認出了菈妮:
“菈妮小姐!晌午好啊!”
“菈妮小姐您來啦?今天氣色真好!”
“小姐,我家那新灶臺十分好用,謝謝您派匠人來修!”
“菈妮小姐……”
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內容淳樸而熱情。
無論是風蒲來的移民,還是本地幸存的居民,抑或是被收攏的流民。
他們看向菈妮的眼神都充滿了感激和親近。
這個年輕美麗的女孩,給他們帶來了食物、工作和安穩的希望。
菈妮也笑著回應,揮手致意,偶爾停下來跟熟悉的婦人說兩句家常。
亞瑟則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側,看著她神采飛揚地與鎮民交談,看著她眼底那份因被需要、被認可而煥發的光彩,心中也充滿了暖意。
而他金發銀甲,氣質卓然,自然也吸引了無數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但此刻,他只是菈妮身邊一個安靜的守護者。
之后。
他們走過新平整的集市空地,看過初具輪廓的公共谷倉,在河邊遠遠望熱火朝天的西碼頭工地。
最后。
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勞森爺爺要是知道,他眼里的刁蠻小丫頭,現在也能獨當一面,管著幾千人的吃喝拉撒。
還被這么多人尊崇地叫著‘小姐’、‘小姐’的。”
菈妮望著波光粼粼的黑水河,語氣帶著點感慨,又帶著點小得意,
“下巴怕是要驚掉了吧?”
亞瑟側頭看她被晚霞映紅的側臉,笑道:
“勞森先生肯定會拍著胸脯跟人吹,‘那是我孫女!’”
菈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
晚風拂過她淺灰色的發絲,帶著河水與新生泥土的氣息。
這一刻。
重建的紛擾、魔女的陰霾似乎都暫時遠去。
只有身邊這個總能讓她安心的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