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蘭方面軍司令部設在科隆大教堂以南大約三條街的一棟商業樓房里。
二樓最大的那間會議室被改成了作戰指揮室,保險公司原來掛在墻上的那幅巨大的“萊茵蘭地區火災風險評估圖“被摘下來扔進了儲藏間,換上了一幅更大的軍用地圖——從北海海岸一直延伸到波西米亞山區,從日德蘭半島一直畫到阿爾薩斯,整個北德意志和中歐的地形、鐵路線、河流、城市全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藍兩色的小旗子。
紅旗是奧地利及其盟友,藍旗是普魯士。
現在是1878年10月2日,上午十點剛過。科隆的秋天陰沉沉的,天空像蒙了一層洗不干凈的灰布,萊茵河上的霧氣到這個時辰還沒散盡,從指揮室的窗戶望出去,河對岸的道依茨區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煙味——科隆的工廠區在城市北面,風從北邊吹過來的時候,整座城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煙靄當中。
加里波斯奇中將站在地圖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教鞭似的木棍,在地圖上比劃著。他是總參謀部的作戰處長,個子不高,圓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更像個大學教授而不是軍人。但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所有的兵力數字、番號、駐地、調動日期,全都裝在腦子里,匯報的時候從來不需要看稿子。
“總動員命令發布之后,截至昨日——10月1日——午夜,各軍區上報的預備役動員到位人數為214萬。”他用木棍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這個數字比預期的進度快了大約三天,主要原因是鐵路運輸效率高于預估——波西米亞和摩拉維亞地區的鐵路網在戰前做了一次擴容升級,單日運兵能力比舊方案提升了將近四成。加上正規軍55萬,帝國目前總兵力為269萬。”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環顧了一下在座的幾位軍官和參謀——大約有十來個人,分坐在長桌兩側,軍銜從上校到少將不等,每個人面前都擺著筆記本和鉛筆,有幾個正在飛速地記錄。
“兵力分配如下。”加里波斯奇把木棍指向地圖左側,也就是西面,“對普魯士方向,總投入兵力為169萬。其中——”
木棍點在科隆的位置上。
“我們所在的萊茵蘭方面,總兵力69萬。包括弗里德里希大公指揮的萊茵第一集團軍32萬人,目前展開在科隆至杜塞爾多夫一線;約翰大公指揮的萊茵第二集團軍22萬人,正在從亞琛方向向東推進;以及直屬方面軍司令部的預備隊15萬人,駐扎在科隆和波恩之間的后方地域。”
木棍向右移動,點在了幾個中部城市上。
“中線,50萬兵力。由薩克森國王指揮第三集團軍,主力已經通過圖林根走廊,前鋒抵達了愛爾福特以北。目標是控制哈雷和馬格德堡之間的交通樞紐地帶,切斷普魯士東西兩部分之間的鐵路聯絡線。不過圖林根那邊地形復雜,推進速度比西線慢。”
木棍繼續向右。
“東線,50萬兵力。由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指揮。具體情況待會兒單獨匯報。”
最后,木棍在地圖南部和東南部畫了幾個圈。
“其余兵力分布在亞歷山德里亞邊區約8萬人,加利西亞約12萬人,巴爾干半島約10萬人,以新動員兵為主,任務是防守,不參與對普進攻。以上。”
加里波斯奇說完最后兩個字,把木棍收到身側,微微欠身,然后退到了長桌右側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有人翻動筆記本的沙沙聲。窗外遠處傳來萊茵河上駁船汽笛的一聲長鳴,拖著回音消散在霧氣里。
弗朗茨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杯。他的目光從西面的萊茵蘭一路掃到東面的柏林方向,然后又折返回來,最后停在了地圖下方——地中海沿岸。
“英國人的艦隊呢?”弗朗茨低聲問。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地圖上,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埃及那邊的起義也被鎮壓下去了,英國人騰出了手。他們的艦隊去哪里了?”
特勒斯爾上校翻開手中的那個棕色皮面文件夾,目光快速掃了幾行,找到了相關條目。
“9月30日,我駐直布羅陀情報站和馬賽領事館分別發來電報,內容基本吻合。英國海峽艦隊與地中海艦隊的混合編隊——至少包括六艘鐵甲艦和十余艘巡洋艦——于9月30日出現在西班牙王國的巴倫西亞港外海。艦隊司令為博尚海軍中將。英方通過外交渠道向馬德里方面正式表態,聲明支持西班牙王國領土完整。”
他翻了一頁。
“另——與西班牙局勢相關的情報。卡洛斯派與西班牙國王利奧波德一世之間,經由英國駐馬德里大使館的斡旋,已于9月28日達成臨時停火協議。雙方暫時擱置王位爭端,共同應對法國軍隊對巴斯克地區和納瓦拉的占領。”
弗朗茨終于抬起頭來。
“這倒有意思。”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卡洛斯七世估計要氣炸了。他跟法國人合作,結果法國人替他打仗的同時順手把他自己的老窩給占了。巴斯克和納瓦拉——那可是卡洛斯派幾十年來的根據地,他的兵源、他的稅收、他的擁護者,全在那兩個省。法國人這一手,等于是借著幫忙的名義直接把他的命根子捏在手里了。”
在座有幾個參謀低聲笑了一下。
“跟法國人做謀劃,肯定要做好失去點東西的準備嘛。”弗朗茨的語氣輕松了一點,但很快又收了回來。他看了一眼特勒斯爾,“法國本土呢?他們在萊茵方向有動作嗎?”
“暫時沒有。”特勒斯爾翻了翻文件夾,“法軍主力仍然集中在比利牛斯方向,,也沒有接到任何動員令。我們在斯特拉斯堡的情報員確認,法軍在洛林以西部署仍然是和平時期的狀態。巴黎方面顯然不想在西班牙的事情沒有了結之前開辟第二個戰場。”
“好。法國人暫時不是問題。”弗朗茨點了一下頭,“繼續說英國。”
特勒斯爾合上文件夾,抬起頭來。
“陛下,還有一件事。今天早上七點半,英國駐維也納大使埃利奧特先生通過外交部轉來了一份照會,表達了英國政府對當前中歐局勢的'嚴重關切',并提議由英國出面調停奧地利與普魯士之間的沖突。”
“他們也清楚,動員都已經動員了。269萬人從家里出來、穿上軍裝、坐上火車,送到前線。這些人的軍餉要發,這些人的口糧要供,運他們的火車要燒煤,他們手里的步槍要供應彈藥。這些錢怎么辦?”弗朗茨搖搖頭,“要知道一場總動員花費的錢已經讓奧地利這部戰爭機器停不下來了。”
正如一戰一樣,當沙俄開始總動員的時候,這場大戰就不可避免了,光財政上的問題就解決不了。
“東線?”
“東線情況如下。”特勒斯爾清了清嗓子。
“9月27日,普魯士方面,毛奇元帥率領的普魯士王國軍主力——約二十三萬人——在薩克森方向發動了一次攻勢。他的部隊從德累斯頓出發,沿易北河谷向南推進,前鋒一度逼近皮爾納,擺出一副要翻越厄爾士山脈、從南面迂回進入波西米亞的架勢。”
特勒斯爾用手指在地圖上比了一下。
“我方偵察部隊起初判斷這是毛奇的主攻方向。但阿爾布雷希特大公沒有上當。”
“9月29日,毛奇果然露出了真實意圖。他在德累斯頓方向留下約五萬人繼續做出佯攻態勢,自己率主力——大約十二到十三萬人——從齊陶和包岑方向急轉南下,翻越盧薩蒂亞山地和伊澤拉山脈的幾個山口,試圖從東北方向攻入波西米亞。到10月1日,毛奇的部隊已經控制了山口南側的戈爾利茨和利貝雷茨兩座小城。”
特勒斯爾用鉛筆在地圖上這兩個位置畫了小圓圈。
“毛奇現在的意圖很明顯——他想從利貝雷茨沿伊澤拉河谷南下,直插布拉格,威脅我方東線的后方補給線,迫使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回師救援。這是一招圍魏救趙。”
弗朗茨點了一下頭,表示理解。然后問:“阿爾布雷希特怎么處理的?”
“大公沒有管他。”特勒斯爾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會議室里明顯有好幾個人的眉毛同時挑了一下。
“大公的判斷是:毛奇手里的十二三萬人即使突入波西米亞,也不足以攻占布拉格——布拉格有完備的要塞體系,而且——”他看了一眼加里波斯奇。
加里波斯奇從座位上接話:“而且我們第二批動員兵——大約六萬人——已經在9月30日抵達了布拉格和皮爾森,加上原有的波西米亞地方守備部隊三萬余人,布拉格方面的防御力量合計將近十萬人。足以擋住毛奇了。”
“對。”特勒斯爾繼續,“大公給波西米亞守備司令加布倫茨中將發了一封電報,'你有十萬人和布拉格要塞。如果這都守不住,你就可以退休了。'就這么一句話,然后他就不管薩克森方向了。”
弗朗茨這次真的笑了一下。短暫的,但是確確實實的笑。他認識加布倫茨,那個人雖然不是什么天才將領,但防守戰打得很扎實,讓他守一座有完備工事的城市,毛奇想啃下來不容易。
“然后就是最關鍵的部分了。”特勒斯爾的語氣加重了一點。
“阿爾布雷希特大公完全無視了毛奇對波西米亞的威脅,率領東線主力——約三十五萬人——繼續沿著他原來的進軍路線,從薩克森東部直接北上,目標是柏林。”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薩克森畫了一條線,穿過勃蘭登堡,一直指到柏林。
“9月28日攻陷科特布斯。9月30日渡過施普雷河。10月1日——也就是昨天——前鋒部隊攻占了法蘭克福。”
特勒斯爾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柏林東南方的那個小黑點上——奧得河畔法蘭克福,不是美因河畔的那個。
“法蘭克福距離柏林大約四十公里,但大公的騎兵偵察隊已經推進到了更前方的位置。截至昨天下午五點最后一份電報發出時,先頭偵察分隊已經抵達了科佩尼克附近——距離柏林市中心大約……”
他目測了一下地圖上的比例尺。
“不超過三十五公里。偵察兵報告說,天氣晴朗的時候,用望遠鏡可以看到柏林城區的建筑輪廓。具體來說,他們說能看到'一座很大的教堂的穹頂'——我估計是柏林大教堂——以及'一面很大的旗幟',很可能是王宮上方的普魯士王旗。”
弗朗茨點點頭,“埃森前線怎么樣?”
弗朗茨盯著地圖上柏林的位置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將目光左移,回到了西線——萊茵蘭。
“埃森前線怎么樣?”
這個問題是問總參謀長貝克中將的。貝克坐在長桌靠門的那一側,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面。他是個瘦高個子,臉長,下巴刮得很干凈,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把雙手背在身后。
“埃森基本已經攻陷了。昨天下午我軍第四軍和第十一軍從南面和西面同時對埃森發起總攻。普魯士守軍大約兩萬人,以地方守備部隊和民兵為主,戰斗力不強。他們在城區南部的幾個工廠倉庫里構筑了臨時陣地,利用廠房的磚墻和鐵路路基做掩體,頂了大概四個小時。”
他用木棍指了指地圖上埃森的位置。
“后來我們把那幾門大口徑攻城炮調上來了——就是裝在鐵路平板車上的那種——305毫米的。”他嘴角微微一撇,“三發。第一發打偏了大概三十米,崩了半個街區的房子。第二發命中了普軍的主陣地,一座鋼鐵廠的主車間,整個屋頂塌了下來。第三發是補射,打在了旁邊的彈藥庫上——那個爆炸,我在四公里外都感覺到了地在震。”
他停了一下。
“打完那三炮,守軍就投降了。白旗是從一個煙囪后面伸出來的——那根煙囪是當時方圓兩百米內唯一還立著的東西。”
他繼續說:“不過埃森城區的破壞比較嚴重,尤其是工業區。克虜伯(他們在這也有廠子)設立在這里的幾座主要工廠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我已經下令第一時間派工兵部隊進去,保護那些還完好的設備和圖紙,不要讓人趁亂偷走了。大量工廠的機床和冶煉設備是好東西,將來搬回奧地利也好、就地使用也好,都不能糟蹋了。“
“做得對。“弗朗茨說。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惋惜——不是惋惜戰爭本身,而是惋惜那些被炸壞的設備。在他看來,一座運轉良好的鋼鐵廠比一個師的步兵更有價值,只不過在戰場上,你不得不用后者去摧毀前者。
“盡快推進。克虜伯讓政府給他們補償。都是帝國的一份子。”弗朗茨抬起手看了一眼表——表盤上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四十七分。他把手腕放下來,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
“魯爾區拿下來了,下一步就是北面。”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他伸手指向了地圖上萊茵蘭以北的那一片區域——明斯特、奧斯納布呂克、比勒費爾德,那一帶是威斯特法倫的心臟地帶,也是從魯爾區通往北德意志平原的門戶。
“發電報給漢諾威。”弗朗茨的手指點在了漢諾威王國的位置上,然后劃向西面的奧爾登堡大公國。
“他們不是一直想要奧爾登堡嗎?”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精準的、不動聲色的算計,“恩斯特·奧古斯特二世跟我談了不下三次——奧爾登堡的港口、奧爾登堡的牧場、奧爾登堡的什么什么。行。告訴他——現在就是他出兵的時候了。讓漢諾威軍隊從東面向奧斯納布呂克方向推進,我們的萊茵第一集團軍從南面北上,兩軍會師在奧斯納布呂克。”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面對在座的軍官們。
“然后——”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戰爭就可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