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陳瑜
陳瑜出門近一年,每天風餐露宿,爬山涉水,直到年關才趕回長安。
大半年不見,一回來陳陽險些不敢認他,和出走前文文雅雅的陳府小公子相差可太大了。
季夫人見到陳瑜,‘我的兒’直呼不止,眼淚漣漣。
陳瑜滿心愧疚,抱著母親好聲安慰。
一家人坐一起吃了個團圓飯,等季夫人睡了,陳瑜才去書房找小叔叔。
陳陽早已等著他了。
“還走嗎?”
他這個侄子年紀不大,有主意的很,但太有主意了也不好。
陳瑜毫不猶豫的答:“走的?!?/p>
他何嘗不知老實待在陳府這輩子會過得很幸福,但這份幸福灼得他像油鍋里的螞蟻,日夜不寧。
每當他閉上眼睛,腦海都是武君稷前世憾恨而終的樣子。
最后的時光,眼睛看不到了,耳朵不太靈光,胳膊一到陰雨天就疼,三年北戰馬兒顛的他落了腰病,人身體不好,睡眠自也不會好,整晚整晚睡不著又導致頭疼。
人躺在龍榻上,氣血一寸寸耗盡,仿佛動一下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他仍睜著眼睛熬,他有未盡之事,他不滿意太子,他想活。
他熬過了很多坎,可這次實在熬不過了,一封滅妖域的人皇旨讓他身體油盡燈枯,帶著遺憾撒手人寰。
武君稷短命,陳瑜要承擔一份罪孽。
他無時無刻不在悔恨,這份悔恨讓他無法坦然的享受今生的幸福。
前世陳家周武三年被抄家,如今周武四年,陳瑜什么也沒做,周帝也沒有殺陳家,他不知道里面是否有太子的緣故。
無論有沒有,他都感激。
更無法坦然的享受幸福。
前世仇恨是他的執念,他想報復整個周武皇室,他想不擇手段將大周王朝覆滅,看高高在上的帝王成為階下囚。
老師說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于前途不利。
陳瑜初始不知道老師的意思,直到他背叛太子,轉投二皇子名下,在朝中謀了個小小的官位,開眼見天。
那一刻,他覺得老天有眼要滅大周,又覺得太子可真可憐。
整個朝堂都知道他是周帝的棋子,沒有人會真心的為他效力,無論是忠心還是背叛,無論是打壓還是提攜,都不過是朝堂一眾專門為他導演的大戲!
公卿間流傳著一句話,當你要踩太子時,皇帝都會走下來幫你。
他好可憐啊,就像天生的悲劇人物,越驚才絕艷,戲劇越精彩紛呈,落幕時越令看客難忘。
沒有人將這個太子當真,明面上騙他、戲弄他、敷衍他、私下里嘲笑他、罵他,隨意一個開了眼的人都可以高高在上的俯視他,可憐他。
他們欣賞他的崩潰,欣賞他的隱忍,欣賞他的憤怒,欣賞他的反抗和蟄伏,像看一個跳腳的小丑。
陳瑜會惡毒的咒他,這稀爛的人生,他怎么還不瘋???
這痛苦的人生,他怎么還活著?。?/p>
這令人瘋魔的人生,他為什么不去死?
有時候他會替他尷尬,都這么狼狽了,你活著有意思嗎?死了多好,早點死還能給自已留一點兒尊嚴,多一絲體面。
可武君稷非要活著。
他不但活著,還想成為世人眼中的清流文豪。
一個人編纂《太平民典》,你是怎么敢的。
這種留名千古的好事嗎,豈是你能做的,怎么也該分享出來,大家都分口肉才對啊。
天才遭人忌,那把火,他不放,也會有別的人放。
廢太子妄想以此巨著抵巫咒之罪,也得皇帝愿意啊。
皇帝不愿意,巨著也只能成灰。
太子的敵人,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帝王。
當周中祖知道妖域的存在,本來就悲劇的人生更加悲劇了。
他意識到自已以為的十五年奪嫡苦,其實是別人精心導演的大戲。
太狠了,太恨了。
一夜白頭,宵衣旰食,因為只要停下,就會覺得活著好痛苦,可他仍然想活下去,
他全靠對盛世的憧憬和渴望強撐著一口氣。
他要用妖域血祭他殘酷的十八年。
老天對他真殘忍,為何不能讓他再活五年。
十八年,陳瑜從高高在上的俯瞰者,成為了武君稷人格魅力下的奴隸。
讓一個人刻骨銘心的人、事不需要多,一個人,一件事足矣。
武君稷,就是那個讓陳瑜重來一回豁上一切也要追尋的人。
前世他為陳家報復武君稷,今生他愿意為武君稷舍棄陳家。
又怎不是因果報應呢?
“叔叔,如果有一日我死了,請你不要傷心,那是我應得的?!?/p>
陳陽摸摸他的頭:“你不會死,人皇運庇佑自可逢兇化吉?!?/p>
這也是陳陽放心陳瑜小小年紀外出游歷的原因。
陳瑜曾是太子點將,后來雖然不是了,可斬斷點將和主公交連的命線時,陳瑜得到了人皇運作為補償。
陳陽:“為什么忽然這么說?實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嗎?”
陳瑜輕聲道:“做錯了就要贖罪,叔叔信前世今生嗎?”
陳陽:“不信。”
“叔叔還是信一下吧?!?/p>
陳瑜忽然又樂觀道:“我應該還有很多年可以活,我還沒有做完想做的事?!?/p>
陳陽幾次欲言又止,陳瑜阻止道
“別問,小叔。”
“人生難得糊涂,您糊涂點兒也挺好。”
陳陽無話可說。
是的。人生難得糊涂。
“不管如何,你永遠是我的侄子?!?/p>
陳瑜:“我當然是您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