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石宗越的話音落下,會客廳側門無聲開啟,一隊玄石族的侍女魚貫而入。
這些侍女皆是玄玉化形,膚若凝脂,行動間帶著玉器相撞的清脆叮當聲,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無形的韻律上。
她們手中托著的,不是尋常杯盞,而是以整塊玉髓雕琢而成的食器。
有墨玉玄的漆黑如夜,有青璧玄的碧色如洗,有冰髓玄的半透明如凝凍的月光。
每一件都是藝術品,每一件都在訴說著石族億萬年積淀的審美與匠心。
小梧桐的眼睛立刻亮了。
很快,石桌上擺滿了各式奇珍。
石宗越微笑著抬手示意:“上仙,小友,請品嘗我玄石族的薄宴。這些,可都是大荒其他地方嘗不到的。”
他指著最中央一盞碧色通透的玉壺,壺身雕琢著天然的孔竅,熱氣從孔中裊裊升起,竟凝成一只只微小的青鸞虛影,在壺口盤旋三圈才緩緩消散。
“此乃青鸞髓釀,取我石域深處萬年玉髓,佐以翡翠靈族培育的靈泉,封存于地脈深處三千年方成。”
他又指向旁邊一盤切成薄片的、通體透明如冰晶的玉片:
“此乃霜髓片,是冰髓玄魚最鮮嫩的腮部,入口即化,清涼沁脾,最能澄凈心神,穩固道基。”
緊接著是一盤色澤如熟透蜜桃的、軟糯晶瑩的玉糕:
“此乃暖玉膏,取金炻玄一族煉器時逸散的火玉精華,混合地心石乳而成。食之通體生暖,可抵大荒北境的萬年寒氣。”
還有一盤呈琥珀色的、狀如果脯的東西:“這是‘石蜜餞’,以瑯玕玄一族培育的玉果,在萬年巖洞中自然風干千年而成。甘甜中帶著一絲礦物特有的清冽,最能解渴。”
另有“玄玉羹”、“星紋糕”、“蒼璩脆”……
滿滿一桌,琳瑯滿目,每一道都如夢似幻,散發著玉石特有的清冷光澤,卻又透著食物應有的誘人香氣。
小梧桐早就忍不住了,拿起玉筷夾起一片霜髓片,放入口中。
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玉片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自舌尖直沖百會,又從百會散入四肢百骸。
她只覺整個人都被洗滌了一遍,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連元神都澄澈了幾分。
“好吃!”她驚喜地叫出聲,又夾起一塊暖玉膏。
張楚也淺淺嘗了一口青鸞髓釀。
酒液入喉的瞬間,化作九道暖流,分別涌入五臟六腑與四肢。
那暖流并非灼熱,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潤,像大奶美女的懷抱,像最舒適的溫泉,讓人忍不住想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張楚心中微微驚訝。
這些東西,確實不凡,看來玄石族,確實有他們獨到的地方。
酒過三巡,石宗越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
他放下玉杯,雙手置于膝上,腰背挺直,目光直視張楚。
“上仙,老夫知道您此行為何而來。”
張楚也放下酒杯,神色平靜:“哦?說來聽聽。”
石宗越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您想要我族手中的那卷神樂譜。”
張楚點了點頭,也不隱瞞:“沒錯。”
石宗越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那老夫也開門見山。這卷神樂譜,我可以給上仙。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需要三件小禮器。”
張楚眉頭微微一挑。
石宗越見狀,連忙解釋:“上仙,不是我貪心,我石族,分支太多了,一件小禮器,只能庇佑一族……”
不等石宗越說完,小梧桐就大喊道:“你們石族分支再多,跟我們也沒關系,三件小禮器?你知道一件小禮器的價值嗎?”
石宗越笑道:“神樂譜的價值……別說小禮器,就算三件大禮器,也換得吧?”
張楚心中點頭,但肉身卻搖了搖頭。
按道理來說,石宗越的話確實沒毛病,神樂譜的價值,遠超禮器。
但問題是,張楚現在有其他的選擇。
涂山正雅已經明確告訴張楚,只要張楚幫她煉丹,涂山正雅就能拿到玄石族手中的神樂譜,而且張楚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幫狐族一次,這要是再花錢,那純屬冤大頭。
張楚這次來玄石宮,純屬想長長見識而已。
所以張楚搖頭。
石宗越見到張楚搖頭,頓時臉色微微一變。
他有些不解:“難道上仙覺得,一件神樂譜的價值,不值三件小禮器?”
張楚笑道:“值,當然值!”
“那上仙為何搖頭?”石宗越不解:“按理說,您手中的禮器有兩百多件,三件小禮器于您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張楚沒有回答石宗越,而是淡淡地問:“石族長,據我所知,看上你們這卷神樂譜的,可不止我一家。”
“天弦羽人族來了,潮歌者想來也不會缺席,還有寂滅魔蟬,百納音猿……他們都想要。”
“難道他們想得到,也需要付出三件小禮器么?”
石宗越聞言,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上仙此言差矣。”
“老夫對每一個族群,提出的條件都不一樣。”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
“對天弦羽人族,老夫的條件是,保我石域三萬年和平,并且在石域境內,為天弦羽人族修建一座直通天音禁的祭壇。”
“保三萬年和平,意味著若有外敵入侵石域,天弦羽人族必須出兵相助。”
“修建祭壇,則意味著石域將成為天弦羽人族在大荒的橋頭堡,日后他們往返大荒與天音禁,都要經過我石域。”
“這兩條,對天弦羽人族來說,都能做到。但代價極大,出兵相助,意味著他們要為石域承擔戰爭風險;修建祭壇,則意味著他們要把一部分根基,交到我石域手中。”
“這是讓他們出血,卻又割在他們能承受的位置。”
張楚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石宗越繼續道:“對百納音猿一族,老夫要的是它們的鎮族之寶,萬音祖樹的一截主干。”
“那祖樹是百納音猿一族的命根子,一截主干,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但以它們的底蘊,咬咬牙也能拿出來。”
“對寂滅魔蟬,老夫要的是它們族中三位太上長老,各自斬下一截本命蟬翼,煉成‘寂滅三蟬翼’送與我族。”
“那東西對它們而言雖珍貴,但也不至于要命。”
“對潮歌者……”
他說到這里,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老夫還沒想好。”
“潮歌者太強,強到老夫不敢輕易開口。但它們既然來了,老夫自然也會提一個它們能接受、卻又讓它們肉痛的條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楚,臉上的笑容越發從容。
“而上仙您,老夫只提了三件小禮器。這對您而言,難道不是最寬松的條件嗎?”
張楚眼神中,閃過一絲贊許。
他不得不承認,這老頭確實聰明。
同時張楚也明白了,為什么老頭對自已的到來,如此激動。
因為在老頭看來,這些交易條件,對張楚來說最寬松,張楚應該最容易同意。
說實話,如果不是青丘若和涂山正雅橫插一杠子,沒準張楚還真同意了。
但現在么,張楚有其他選擇。
不是舍不得,而是沒必要。
于是張楚對石宗越拱了拱手:“石族長的意思,我明白了。”
石宗越表情微微一僵:“您不同意?”
張楚隨口道:“那些禮器,我沒帶在身上,而且,留著有用。”
石宗越一聽,頓時站起身,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冷意:
“上仙,老夫敬您,這才以禮相待。但您若執意如此,那老夫也只能說一聲,請回吧。”
“除非三件小禮器,否則,這卷神樂譜,絕不會落到您手上。”
這一刻,玄石宮中,一道若有若無的大圣氣息,緩緩掃過。
張楚也不惱,只是點了點頭。
“好,那我就不打擾了。”
小梧桐一看談崩了,急忙把桌上的各種美食往兜里塞,生怕一會兒人家不讓她吃了。
石宗越板著臉:“上仙,我石族開出的條件,絕不會更改,您不必如此試探。”
張楚心中一笑,你個老小子,以為我在跟你玩討價還價的套路呢。
于是,張楚等小梧桐把桌上好吃的都收入口袋之后,便說道:“多謝石族長款待,咱們,后會有期!”
石宗越則說道:“還望上仙仔細斟酌,我石族,恭候大駕!”
張楚正要離開,外面,忽然傳來石族侍女的通傳之聲:
“報族長,潮歌者求見!”
石宗越的表情微微一變,潮歌者,是石族最不想面對的族群。
但此刻,人家上了門,他只能硬著頭皮說道:“請他們去偏殿,稍等片刻。”
石宗越的聲音剛剛落下,一個頗為沙啞,非常有質感的男性聲音,忽然傳來:
“聽說,人族張楚來了,石族長為何讓我們去偏殿?是不歡迎我們么?”
隨著那聲音落下,幾道玉石門被推開,一位體形似人,但修長到近乎不協調的生靈,出現在了那里。
潮歌者,四肢與脖子極其修長,它們這一族的脖子,與它們的身軀一樣長,四肢同樣是細長無比,十分高大。
此刻,這位潮歌者一眼就看到了張楚,它的聲音中充滿了俯視感:
“人族,張楚,正好你來了。”
“聽說,你幫我族,暫時保管了幾章神樂譜,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