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忽然感覺,這位天弦羽人族的羽七,很有意思。
然而,羽七卻直接忽視了張楚和小梧桐的存在,低著頭,繼續(xù)叩擊著石頭,仿佛他們不存在。
張楚則是走向了羽七,在他面前三丈處停下,負(fù)手而立。
張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羽七的手指,一下,一下,叩擊著那塊沉默了億萬年的石頭,然后仔細(xì)傾聽。
張楚能感覺到,羽七不是在進(jìn)行什么刻意的表演,他是真的沉浸在了他自已的世界之中。
而且,張楚能隱約感知到那種弦鳴息的波動。
只是最終,羽七并沒有從那塊石頭的回應(yīng)之中,感知到他想要得到的東西。
而羽七則仿佛早已經(jīng)習(xí)慣,他離開了那塊臥牛石,繼續(xù)向前,走向另一塊臥牛石,似乎要將整個(gè)石林的臥牛石都聽遍。
但就在這時(shí),張楚忽然問道:“你想要聽到什么?”
羽七緩緩抬起頭,看了張楚一眼。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眼神再次回到了不遠(yuǎn)處的那塊臥牛石上,無視了張楚,走了過去,輕輕敲擊。
小梧桐來到張楚的身邊,低聲說道:“這個(gè)羽七好奇怪,我感覺,就算咱們現(xiàn)在把天弦羽人族的老大羽錚給打死,他也沒什么反應(yīng)。”
雖然小梧桐壓低了聲音,但實(shí)際上,她的聲音并不太小,不要說貳境界的落木神王,就算是普通人,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但羽七卻不為所動,對小梧桐的話,渾不在意。
小梧桐的大眼睛眨眨,忽然攥起小拳頭,作勢就要打過去。
張楚一把拉住了小梧桐,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亂來。
很快,那一塊臥牛石,羽七又聽完了,他起身,面無表情的看向下一塊石頭。
而就在這時(shí),張楚心念一動,動用了隙間痕。
剎那間,在張楚眼中,整片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空間中出現(xiàn)了很多細(xì)微的痕,張楚隨意選擇了一道空間痕,穿入進(jìn)去,然后從羽七附近擠了出來。
仿佛是瞬移,但實(shí)際上與空間秘法完全不一樣。
真正的空間秘法,是消耗一定的力量,強(qiáng)行切開虛空,想去哪里去哪里。
但隙間痕,不需要消耗太多的力量,但下一次的落點(diǎn),與空間自身的“折痕”有關(guān),仿佛隨波逐流。
雖然張楚出現(xiàn)的地方,距離羽七稍稍有一段距離,但羽七卻猛然扭頭,看向了張楚。
這一刻,羽七那冷漠而平淡的眼睛之中,忽然有了奇異的色彩。
隙間痕,同樣是九大秘力之一,顯然已經(jīng)引起了羽七的某種共鳴。
張楚則是再次看向了羽七,笑道:“聊聊?”
羽七的眼神,漸漸平淡,但卻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他的眼神之中,有某種極淡的東西在深處流轉(zhuǎn)。
“你能聽懂我。”羽七忽然說道。
張楚點(diǎn)頭,他確實(shí)聽懂了一些。
羽七叩擊石頭,不是在修煉,不是在發(fā)泄,而是在問。
但究竟是在問什么,張楚不清楚。
于是張楚問道:“你想要一個(gè)什么回答?”
羽七看向了遠(yuǎn)方的石頭,他的眼神中忽然有了色彩,他用一種很奇異的語氣說道:
“我在問,它們可曾見過一個(gè)音符,一個(gè)遺失在萬古之前的,無人能聽聞的音符?!?/p>
張楚微微皺眉:“音符?”
羽七目視遠(yuǎn)方遠(yuǎn)方,眼神中充滿了憧憬:“是啊,《寂滅第七章》里,缺失的那個(gè)音符。”
張楚心神微動,寂滅第七章,弦帝的遺作。
天弦羽人族生活在天音禁,那個(gè)奇異的生命禁區(qū)之中,原來,羽七竟然在找這個(gè)東西。
此刻,張楚掃視這片石林,不由問道:“難道你認(rèn)為,那個(gè)音符,在這里?”
羽七輕輕搖頭:“不知道?!?/p>
但緊接著,羽七的神色中,又燃起了希望:“但這片石林之內(nèi),有弦帝的氣息?!?/p>
張楚明白,對羽七這樣的人來說,他只要有了目標(biāo),便不會放過任何一個(gè)可能。
既然在石林內(nèi)感知到了那位遠(yuǎn)古大帝的氣息,他便絕不會放棄。
此刻,羽七面對張楚,也不再無視,而是仿佛自語般的感慨道:
“我叩過山川,叩過河流,叩過萬物的骨骼?!?/p>
“我聽過風(fēng)聲,聽過雨落,聽過星辰湮滅時(shí)的最后一聲嘆息。”
“但沒有一個(gè)地方,有那個(gè)音符?!?/p>
他抬起頭,看著張楚,那雙平淡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也許,它本就不存在。”
緊接著,他又看向了整個(gè)石林:“不過,只要感知到弦帝的氣息,我就會一直尋找下去,直到,尋找到為止?!?/p>
說完,羽七便又低下頭,繼續(xù)叩擊石頭。
“篤?!?/p>
“篤篤。”
張楚沒有走。
他就那樣站在那里,靜靜看著羽七叩擊石頭,一下,一下。
忽然,張楚有一種感覺,羽七追尋的東西,或許張楚能解,他莫名覺得,羽七追尋的東西,可能就在羽七的內(nèi)心之中。
這種感覺來的莫名其妙,他甚至內(nèi)心中有些自嘲:“我怎么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我又不是老和尚?!?/p>
然而,隨著羽七的動作,張楚的這種感覺,卻越發(fā)的強(qiáng)烈起來。
甚至張楚忽然心中靈光一閃,有了指引羽七的想法。
張楚也說不上為什么,羽七分明是天弦羽人族的高手,分明應(yīng)該是張楚的對手,可張楚就是感覺,應(yīng)該指引一下羽七。
羽七這個(gè)人,跟張楚的感覺太不一樣了
于是,張楚忽然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gè)音符,不在石頭里,不在山川里,不在任何死物里?!?/p>
羽七的手指停住了。
“那在哪里?”
張楚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深邃:“或許,它本就在你心里。”
羽七笑著搖搖頭:“你說的這些,是佛家那些騙子們的說辭,我聽過不止一千遍了?!?/p>
“當(dāng)我行走在西漠,不知道有多少佛門的騙子,對我說過這話,想不到,你也如此俗氣。”
張楚則笑道:“或許,我跟佛門那些騙子,有很大的不同呢。”
“有何不同?”羽七問張楚。
張楚沉聲道:“如果你有膽,可以接我一招?!?/p>
“這一招,或許會死,或許,會讓你追尋到你想要的答案。”
羽七稍稍打量張楚,笑道:“我是神王貳境界,而你,不過是神明十境界,接你一招,我會死?”
張楚笑了:“你是神王貳境界,我不過神明十境,接我一招,你自然不會死。”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羽七,那雙眼眸深處,卻有某種極淡的光芒在流轉(zhuǎn)。
“但接我這一招,死的可能不是你的肉身,而是你的……執(zhí)念。”
羽七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平淡如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一絲認(rèn)真。
“什么意思?”
張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屈指,輕輕一彈。
彈指禪!
可以將對手的神魂,直接拉入某一片頓悟空間內(nèi)的特殊法訣,當(dāng)年在小燃燈寺,張楚就憑借這招,與不少小眾佛門的高僧辯禪,從無敗績。
而此刻,張楚忽然感覺,彈指禪,很適合羽七。
“嗡……”
一聲極輕極細(xì)的脆響,如露水滴落古潭,如琴弦初顫未鳴。
那聲音不高,卻仿佛穿透了時(shí)空,穿透了石林億萬年的沉默,直直落入羽七的耳中。
羽七的身形微微一震。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某種東西,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念”。
那念清澈如鏡,無垢無塵,仿佛盤古開天辟地后的第一縷清明,又仿佛佛陀證道時(shí)的最后一絲執(zhí)念。
它無形無質(zhì),卻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比任何法則都更深刻。
那是張楚的“無垢禪念”,也是接引羽七,進(jìn)入那片參禪空間的引子。
羽七的瞳孔微微收縮,修為到了他這個(gè)境界,他不想進(jìn)入?yún)⒍U空間,張楚是不可能把他強(qiáng)行拉進(jìn)去的。
這時(shí)候張楚解釋道:
“這一招,叫彈指禪?!?/p>
“是以我的無垢禪念為引,將你拖入一片精神寂滅空間。那片空間內(nèi),仿照寂滅之境而建,你將在其中被迫參禪?!?/p>
“參禪失敗,你的神魂會隨著那片空間化作虛無。”
“參禪成功,你或許會大徹大悟,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他頓了頓,看著羽七,目光中帶著一絲坦然:
“你敢接嗎?”
羽七稍稍沉默,他靜靜站在那里,望著張楚,那雙平淡了太久的眼眸中,有某種極深極深的東西在涌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但張楚和小梧桐卻感覺,這種笑,似乎是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以來,第一次出現(xiàn)在羽七的臉上。
此刻,羽七忽然輕聲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p>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若真能在死前找到我想要的東西,死,又有何懼?”
他向前邁出一步,坦然地站在張楚面前,雙手自然垂落,沒有任何防御的姿態(tài)。
“來吧,接我進(jìn)去!”
張楚看著他,微微點(diǎn)頭。然后,張楚抬起手,再次屈指,輕輕一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