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處理完一些比較重要的北意大利事務后,拉斯洛旋即帶著自己的宮廷匆忙南下。
那位被他無情拒絕的塞浦路斯女王則是選擇在他出發的同一天啟程返回羅馬,然后纏了他一路,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求見并請求援助。
到了后面,拉斯洛實在被搞煩了,干脆拒絕接見這位失去領土和王冠的年輕“女王”,轉而讓已經成為宮廷侍從的曼努埃爾·巴列奧略來應付她。
夏洛特的母親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侄女,也是曼努埃爾的堂姐,所以嚴格來講年紀大十歲的夏洛特還得叫剛成年不久的曼努埃爾一聲叔叔。
由于這位女王從小在東羅馬宮廷中長大,因此除了家族的名稱來源于法國以外,其從外表到內在都是個完全的希臘人,因此這兩人在東羅馬帝國滅亡多年的當下反而聊得很投機。
怎么說呢,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區別在于,夏洛特是個希臘化的十字軍國家的女王,而曼努埃爾則是日耳曼化的希臘人。
在隊伍抵達佛羅倫薩附近時,拉斯洛收到了自君士坦丁堡送來的一份報告,報告中詳細描述了小亞細亞目前的局勢。
卡拉曼軍隊在安卡拉被大維齊爾格迪克·艾哈邁德帕夏率領的奧斯曼主力部隊擊潰,短期內無力再威脅奧斯曼帝國的核心。
而北部獨立的坎達爾貝伊國則由于卡拉曼人吸引了奧斯曼帝國絕大部分兵力而輕松在坎達爾故土上站穩了腳跟,并依靠安納托利亞北部錯綜復雜的山地將奧斯曼軍隊拒之門外。
三方在經歷了連續且混亂的數月大戰后都元氣大傷,也失去了消滅對手的機會,只得暫時握手言和。
與此同時,自阿富汗率軍回轉的烏尊·哈桑幾乎馬不停蹄地派出一支先遣部隊進攻毗鄰奧斯曼帝國東部邊境的杜勒卡迪爾。
好巧不巧,此時從內亂中恢復、并正在走向復興的馬穆魯克蘇丹國也在進行第二次杜勒卡迪爾征伐。
一年前,武德充沛的杜勒卡迪爾謝赫蘇瓦爾率領少量軍隊擊潰了戰斗力低下的馬穆魯克大軍,這讓馬穆魯克的新蘇丹喀貝特惱怒不已,于是在如今又發動了第二次征伐。
結果蘇瓦爾很快被兵鋒正盛的白羊王朝軍隊擊潰,又在逃跑過程中不幸被馬穆魯克人逮住,隨后被送往開羅處刑。
而各占據了杜勒卡迪爾一部分土地的馬穆魯克和白羊王朝則在別國的國土上陷入了詭異的對峙狀態,兩邊的終極目標都是侵吞奧斯曼帝國,此時卻在奧斯曼的家門口撞上了。
顯然,一場激烈的沖突不可避免,只有打贏的一方才能獲得吞下安納托利亞這塊肥肉的資格。
放下報告,拉斯洛感到心情格外舒暢。
以信仰維持的團結本來就很短暫,哪個大國君主不是心懷鬼胎,打著信仰的旗號為自己爭取榮譽、金錢和土地?
在天主教世界中實力堪稱最強的法蘭西都敢直接與穆斯林聯合了,那伊斯蘭諸國中出現一兩個叛徒也是很正常的事。
卡拉曼貝伊與他長期合作,坎達爾貝伊背后也有熱那亞人支持,甚至作為伊斯蘭世界三大國之一的馬穆魯克蘇丹國,也因為奴隸和香料貿易的緣故與威尼斯人及熱那亞人關系密切,很容易就會受到影響。
在這種情況下,他又何必親自出手去收拾那些伊斯蘭國家呢?
局勢正如他預料中那般向前發展,在十字軍止步于半島沿海地帶后,失去了外部威脅的伊斯蘭世界很快便亂作一團,矛盾沖突不斷加劇。
在過去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破以后,現在整個西亞都打成了一鍋粥,所有重要的伊斯蘭國家都被卷入到各種各樣的戰爭、沖突之中。
而這正是拉斯洛所期望看到的,他很慶幸自己沒有貿然選擇向半島深處推進。
無論是馬穆魯克還是白羊,他們都將已經被打得半身不遂的奧斯曼帝國視作砧板上的肥肉。
如果拉斯洛的野心再大一些,將戰線推到安卡拉,這些穆斯林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甚至一直與他關系不錯的卡拉曼貝伊都可能因為感受到威脅而與他刀兵相向。
相反,十字軍在收復小亞細亞西海岸后就此止步,并且趁著穆斯林內斗不止的這段時間瘋狂修建據點、要塞,加強對當地的控制和防衛,這就足以讓那些異教徒們放松警惕,他們手中的刀劍也自然會指向自己的教友。
等到這場爭斗的最終勝利者逼近東帝國的邊疆之時,他們想要繼續西進便不再是一件輕松的事,拉斯洛也將擁有充足的應對時間。
眼下西方有法奧爭雄,東方又有馬穆魯克與白羊爭霸,虛弱的奧斯曼帝國則被夾在中間苦不堪言。
也不知道天主教世界和伊斯蘭世界同步進行的爭霸戰爭哪方會先一步決出勝者。
拉斯洛雖然很確信自己最終能夠戰勝路易十一,但考慮到馬穆魯克的軍隊已經垃圾到連一個蕞爾小國都打不贏了,他不覺得自己收拾法蘭西這個強敵的時間會比摧毀了帖木兒帝國的一代雄主烏尊·哈桑擊潰馬穆魯克蘇丹的時間更短。
不過再怎么說馬穆魯克蘇丹國也不至于像歷史上那樣被人一戰而定吧?
拉斯洛只能這樣期待,畢竟這一代的馬穆魯克蘇丹喀貝特聽人說還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也許今后他與喀貝特之間還會有合作的機會。
很遺憾的一點是,那位一直纏著他的夏洛特女王的計劃可能還沒開始推行就要落空了。
哪怕有熱那亞、教廷和醫院騎士團的支持,她想要從威尼斯人和詹姆斯二世手中奪回塞浦路斯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不出意外的話,在他這個皇帝這里碰壁以后,夏洛特沒準真會跑到開羅去游說馬穆魯克蘇丹,試著從異教徒手中獲得幫助。
如果放在先前,她的計劃說不定真能成功,塞浦路斯也將再次淪為馬穆魯克的附庸國,但現在馬穆魯克即將面對白羊王朝這個恐怖的對手,顯然不太可能分出精力來援助一位異教的女王奪回王位。
而哪怕夏洛特已經多次表明她愿意在收回塞浦路斯后向拉斯洛稱臣,并將該王國并入東帝國,拉斯洛也絲毫不為所動。
拉斯洛隨后就將東方的情況告知了夏洛特,心灰意冷的女王很快便離開了皇帝的巡游隊伍,在返回羅馬后不久便帶著自己的宮廷踏上了前往羅德島的航船。
這個堅韌不拔的女人最終決定不依靠任何一位大國的君主,而是靠著教廷和盟友的支持集結一支部隊奪回她的王冠。
拉斯洛并沒有阻止她的行動,因為這場博弈真正的幕后黑手其實是熱那亞和威尼斯,塞浦路斯不過是任由他們擺弄的棋盤而已。
而作為棋手的兩個共和國卻又都是拉斯洛手中的棋子,他們之間的沖突反而會讓拉斯洛更便于掌控這兩股勢力。
不久,拉斯洛就將此事徹底拋之腦后,因為他已經帶著穆罕默德父子和自己的軍隊跨過了羅馬城的大門。
以往拉斯洛即便率軍抵達羅馬,也不會將部隊帶進城內,主要是為了避免引發市民的恐慌和教廷的敵對情緒。
不過這一次,保羅二世非常爽快地答應了拉斯洛率軍入城的請求。
在經過一番精心準備后,一場比君士坦丁堡凱旋式更加正規的慶典就此開始。
拉斯洛與若阿納并肩乘坐由四匹白馬拉動的豪華馬車,頭戴金質的桂冠,手中高舉著象征皇帝權力的權杖和寶劍,皇后的手中也拿著對應的禮器。
在馬車之后緊跟著的是一輛搭載著穆罕默德二世父子的囚車,兩人手腳上都戴著鐐銬,被迫忍受街道兩旁羅馬市民的鄙視和咒罵。
跟隨皇帝前來的貴族、騎士和士兵盡皆身著華麗的服飾或穿戴整齊的軍服,依次穿過紀念勝利的拱門。
整座城市都在呼喚皇帝的名號,市民們聚集在街道兩旁,夾道歡迎率領十字軍取得偉大勝利的杰出統帥,他們毫不吝惜贊美之詞,極力表達對皇帝的尊敬。
在街道兩旁,還有一些教廷請來的樂師用魯特琴演奏歡快的樂曲,一些造型夸張的演員在向看熱鬧的人們表演著皇帝俘獲奧斯曼蘇丹時的景象。
即便這些表演與實際存在很大的差別,多是那些演員們靠想象還原的景象,但市民們卻很樂意買賬,他們就喜歡看皇帝狠狠羞辱蘇丹的情節。
過去百余年間奧斯曼人帶給歐洲人的恐懼實在太過深重,所以當他們見到一位真正帶領十字軍擊潰異教徒的勝利者時,才會表現得如此激動。
在隊伍最后,十幾車從東方運回來的戰利品,還有拉斯洛帶過來充門面的奧斯曼戰俘從人們跟前經過。
當押送這些戰利品的大車從人群跟前經過時,守在一旁的騎士們開始遵照皇帝的指示將大把的帝國弗羅林和格羅申銀幣拋灑向人群,這一度引發了不小的騷亂。
最后,在圣彼得大教堂前,拉斯洛見到了在弗朗切斯科樞機主教陪同下親自在大廣場迎接他到來的教宗保羅二世。
“祝賀您,尊貴且神圣的拉斯洛陛下,您如承諾中那般為我和上帝的所有選民帶回來一場偉大的勝利。”
哪怕身體依然虛弱,氣色也很糟糕,但保羅二世臉上燦爛的笑容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也恭喜您,教宗陛下,這份榮耀并不由我獨享。”
拉斯洛懂得保羅二世的心思,對方也不過是想跟卡利克斯特三世一樣青史留名,并在死后獲得世人的尊重,甚至博取一個圣人的名頭。
就目前的結果來看,全力支持拉斯洛發起十字軍,并為他向各國背書的保羅二世多半應該能夠實現自己的心愿了。
而且,他還主導了巴爾博家族叛離威尼斯共和國的密謀,為自己的家族謀取了更加光明的前路。
可以說他對得起上帝和教廷,也沒有辜負自己的家族和血親,唯一憎恨他的大概也只剩下威尼斯共和國的那些權貴了。
盡管在拉斯洛的勒令下他們取消了對教宗人頭的懸賞,但暗地里有沒有什么小動作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這位功成名就的老教宗親切地牽起拉斯洛的手,在若阿納有些不滿的注視下拉著皇帝就走進了他在梵蒂岡的宮殿。
在市民和教廷高層跟前表演一通之后,保羅二世很快就與拉斯洛展開了一番隱秘的談話。
“拉斯洛陛下,你可讓我等得好辛苦啊。”
“唉,您也知道,最近法蘭西那邊可不算太平,我作為帝國的統治者理應為維護和平做出一些努力。”
對于保羅二世的抱怨,拉斯洛不禁有些汗顏。
“啊,法蘭西,那個路易十一,他簡直是我見過最無恥,毫無底線的人渣!”
保羅二世情緒太過激動,甚至因此咳嗽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被路易十一給氣壞了。
說好了取消《布爾日國事詔書》,并且恢復教廷在法蘭西的權利,使一切回到阿維尼翁之囚前的狀態,結果路易十一轉眼就翻臉不認賬,不僅恢復了這份詔書,還變本加厲地克扣教廷從高盧教會那里獲得的收入。
還有那個該死的巴黎大學,簡直成了反對教廷的罪惡根源,其中的幾位教授甚至開始想方設法為那份詔書做注釋,并解釋其合法與合理性。
雖然皇帝也在自己的領地上做著和法王差不多的事情,但好歹帝國教會那邊該上貢的錢還是乖乖上貢了,再加上皇帝這么賣力地驅逐異教徒以及彌合教會大分裂,保羅二世也就不追究皇帝漸漸將奧地利等國的教會轉變為皇權附庸的事情了。
“只是在這里咒罵他并不能對他造成什么影響,教宗陛下,您手里不是還握有那最令世人恐懼的懲罰嗎?”
拉斯洛倒也不完全是在挑唆教宗幫他對付法王,畢竟路易十一的一些行徑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您是說絕罰?可是絕罰一位大國君主的話...”
保羅二世猶豫了,自從法王腓力四世將教廷從羅馬遷移到阿維尼翁開啟阿維尼翁之囚后,教宗在絕罰大國君主時就開始變得異常謹慎,甚至完全變成了恐嚇用的工具,并且久而久之漸漸失去了其恐嚇作用。
“放心吧,我會保護羅馬和教廷的安全,如果法王膽敢因此而武力威脅教廷,我會親自率軍將其驅逐。”
拉斯洛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不開玩笑的,如果拉斯洛的謀劃不出意外的話,法軍可能連北意大利都過不了,就更別說來羅馬了。
得到皇帝的親口許諾后,保羅二世也逐漸堅定了決心。
在迅速與皇帝達成一份防御協定后,保羅二世很快便公布了絕罰路易十一的消息,理由是他侵犯教廷的權利,同時還與異教徒相互勾結——后者據稱是在羅馬被游街示眾的穆罕默德二世親口承認的,只不過是真是假就沒人知道了。
在達成了會面的第一個成果后,拉斯洛還計劃在羅馬停留更長的時間。
保羅二世的時間似乎不多了,拉斯洛決定趁著這個機會提前安排好此后的事務,免得將來發生什么意外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