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以李松為首的一眾官員,面對宮中賞賜的茶座根本沒搭理,還長跪在那里。
李松高聲喊:“大寧幾代君主宵衣旰食,拓土安邦,方有這四海升平之局,可如今朝堂污濁,忠良緘口,張承志這等十惡不赦之徒竊據高位,只顧搜刮民脂,黨同伐異,全然不顧朝綱法度,數千將士因他貪墨之舉,流離失所,暴尸荒野,長此以往,社稷傾覆只在旦夕,陛下亦將淪為無道之君。”
守在一旁的校尉,聽到這話,大聲呵斥:“李松,休要胡言亂語。”
李松怒目,絲毫不懼,以頭搶地,在眾人的驚呼下暈了過去。
“不好了,李大人以死明鑒。”
這邊還沒消停,趙臺仰天高喝:“李大人高義,我趙某佩服不已,亦然效仿,唯愿用臣的血死諫,懇請陛下誅張承志此賊,還大梁朗朗乾坤。”
趙臺話音未落,竟真將頭撞向地面,鮮血打濕了青石磚。
在宮中輪值的陳冬生,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不好了,李大人和趙大人裂首明志,兩人當場昏厥,血流不止。”
整個文華殿一片嘩然,在場的人,沒人是傻子,就算不知道其中彎彎道道,但明面上的事還是能看清。
裂首明志的意思看似是寧死不退,但對皇帝來說,可是背負罵名的危險。
這些言官以血濺朝門,將忠奸之辨推向明面上,目的就是要把天子架在火上烤。
他們越是剛烈,皇帝越難是難堪。
陳冬生還知道了李松死諫之前,大罵皇帝是昏君。
陳冬生不禁佩服,這份舉動,別說在封建王朝里,就算是在上輩子,也沒有幾個人敢做。
其實,不難猜,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就算是皇帝想護著張家,也得承受各方的壓力。
況且,皇帝到底愿不愿意護著張家,這事還另說。
只能說,李氏和趙臺的死諫,把張家推到了風口浪尖。
說實話,陳冬生還挺想知道,張首輔在朝堂上多年屹立不倒,遇到這么大的風波,又要如何度過?
亦或者,躲不掉。
身處在文華殿,陳冬生也感覺到了緊張的氛圍,行色匆匆來來往往的太監宮女,還突然來了一批禁軍,把文華殿給圍起來了。
有人想要出去,當即就被攔下。
“各位大人,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委屈一會兒。”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那排手持長戟的禁軍,神色惶惶。
“禁軍圍殿……陛下這是要做什么?”有人小聲嘀咕,立刻被旁邊的人用眼神制止。
此舉,顯然封鎖消息,也是防止有人趁機作亂。
李松和趙臺的血未干,若是此時有人作亂,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復雜。
能圍住大殿,可圍不住百姓,血染青石,見了血,百姓們肯定傳開了。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太監快步走進來,尖細的嗓音響起。
“陛下有旨,宣文華殿所有官員暫停手頭上差事,原地待命。”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炸開了鍋。
沒過多久,大殿門口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名內侍抬著軟榻匆匆而入,榻上血跡斑斑,正是李松。
不一會兒,另一軟榻被抬了進來,上面躺著的是趙臺,跟在他們身后的是有一群太醫。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展開救治,銀針藥罐擺滿側殿。
眾人這時候也看出來了,李松和趙臺都被抬進來了,顯然皇帝要來這里議事了。
大殿里陸陸續續涌入官員們,陳冬生認出其中不少人,都是在午門跪得的官員。
他們個個神色凝重。
“首輔,您小心點,這里有門檻。”
只見門口處,以張首輔為主,在他人的攙扶下,也來到了文淵閣。
陳冬生仔細觀察了一下,只見張首輔神色如常,和平時沒什么區別。
他心里感慨,不愧是首輔大人,天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
張首輔來了之后,沒過多久,元景皇帝來了。
元景帝身著常服,面色陰沉,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血跡未干的李松與趙臺上。
他并未立即落座,而是站在御案前,靜默良久。
殿內鴉雀無聲,眾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這時候觸怒龍顏。
當然,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張首輔,他還是跟往常一樣,坐在太師椅上,又在打瞌睡。
元景皇帝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地移開,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李松和趙臺如何了?”
太醫回話,元景皇帝在聽到兩人無性命之憂后,太醫回話,元景皇帝在聽到兩人無性命之憂后,臉色緩和了一些。
“爾等以血濺宮墻,是要將朕置于不仁不義之地,還是覺得朕真不敢治你們的罪。”
“臣等不敢。”
李松蘇醒過來,強撐著身體,道:“陛下,張承志罪大惡極,此等國賊不除,臣等唯有以死相諫,懇請陛下明斷。”
附和之聲此起彼伏,殿內氣氛再度緊張起來。
元景皇帝的視線轉向端坐一旁的張首輔。
張首輔還在睡覺。
元景皇帝不耐煩看了眼魏謹之一眼,魏謹之立即會意,來到張首輔身邊,碰了碰他的胳膊,笑聲道:“張首輔,醒醒。”
張首輔醒來,立即有人把剛才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張首輔點了點頭,拱手道:“陛下息怒,此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既然李侍郎和趙御史死諫,那不如讓他們來查。”
話音剛落,皇帝都還沒來得及說話,立即有人跳了出來。
“不可,兩人一副要置張按察使于死地而后快之態,讓他們倆查,豈不是有失公允,臣以為,當命都察院與刑部共審,另遣中立大臣監之,方能服眾。”
其他人紛紛附和,無論是張黨還是蘇黨,都支持徹查。
元景皇帝看著他們十分和諧的模樣,仿佛早就預料到了。
“午門之事鬧得滿城風雨,你身為首輔,難辭其咎,即日起,你暫卸首輔之職,歸家待查,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做定奪。”
張首輔聞言,依舊神色如常,拱手領旨:“臣遵旨。”
元景帝又看向那群言官:“爾等忠心可嘉,但行事太過偏激,即日起罰俸半年,閉門思過,若再敢如此孟浪,休怪朕無情。”
他既未嚴懲言官,也未徹底治罪張首輔,算是給了雙方一個臺階。
原本緊張的局面,就被張首輔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控制住了,皇帝也是順著他的話說。
其他臣子們也挑不出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