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瑩坐在臥室的飄窗上。
門鈴響了。
楊玉瑩沒動。保姆王阿姨從廚房小跑著去開門,然后隱約傳來她的聲音:“楊小姐在臥室……心情不太好……今天一天沒怎么吃飯了……”
“是不是生病了?我來問問。”是楊晨麗的聲音。
楊晨麗快步走到臥室,推開門:
“崗崗?”
“姐,進來吧。”
“怎么坐在窗邊,多涼啊。”楊晨麗伸手摸了摸楊玉瑩的額頭,“沒發燒吧?臉色這么差。”
“沒事,就是累。”楊玉瑩勉強笑了笑。
楊晨麗在她身邊坐下,仔細端詳著她的臉。這才發現,不過半個月沒見,楊玉瑩瘦了一大圈。
原本就小的臉現在更尖了,下巴削瘦得能戳人。
“王姐說你兩天沒怎么吃東西了。我帶了蝦餃、燒賣,還有你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多少吃一點,啊?”
楊玉瑩搖搖頭:“不想吃,沒胃口。”
“那怎么行!你看看你現在瘦成什么樣了!下周六在工體的演唱會,票都賣光了,三萬人的場子,你就這樣上臺?粉絲看見了得多心疼!”
“演唱會……”楊玉瑩喃喃重復,然后突然笑了,“姐,你知道嗎,我現在聽見‘演唱會’三個字,就想吐。”
“來,躺下,姐給你按按。”楊晨麗的聲音軟下來,拉著楊玉瑩走到床邊,讓她趴下。
楊玉瑩順從地趴下,。楊晨麗脫掉風衣,挽起袖子,坐在床邊,雙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開始用力,用專業的手法揉按著那些僵硬的結節。楊玉瑩悶哼了一聲,沒喊疼。
“你這兩個月跑了多少場?”
“十七場商演,十二個城市的新專輯簽售,三十多個采訪,還有《野蠻女友》的十二站路演。”
楊晨麗一陣心疼。她繼續按摩,動作輕柔了許多:“我知道你累,安排是太滿了。但這是你的選擇啊,崗崗。去年方老板說,今年給你捧到巔峰……”
“是,是我選的。可我當時不知道,我會這么……這么討厭自己。”
“討厭自己?”
“對。我討厭每天凌晨四點起床趕飛機,在飛機上背臺詞、背歌詞,落地就工作,工作完回酒店,倒頭就睡,第二天再來一遍。我討厭每次演出前,化妝師要在我臉上蓋三層粉,才能遮住黑眼圈。我討厭那些記者的采訪,問來問去都是同樣的問題:擇偶標準、保養秘訣、下一張專輯風格。我討厭粉絲在臺下尖叫‘崗崗我愛你’,可我連他們長什么樣都看不清。”
她轉過身,背靠著梳妝臺,看著楊晨麗,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姐,我今年雖然才二十四歲。但是從十幾歲出道,我活了別人的兩輩子。我賺的錢,別說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花不完。
我在首都有三套房,上海兩套,深圳一套,香港還有一套公寓。我有信托基金,有股票,有存款。我爸媽在南昌住著別墅,有保姆有司機,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崗崗,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事業,是你的價值……”
“我的價值是什么?”楊玉瑩打斷她,走到衣柜前,猛地拉開柜門。
衣柜里,整整齊齊掛著上百套演出服。蕾絲的、紗的、鑲水鉆的、綴亮片的,粉色的、白色的、鵝黃的、淡藍的,蓬蓬裙、魚尾裙、公主裙……
楊玉瑩隨手扯出一件粉色的蓬蓬裙:
“你看,這就是‘楊玉瑩’。甜美,乖巧,永遠笑著,永遠穿著粉色,永遠唱情歌,永遠十八歲。”
“這個人設,我演得有點累了。你知道嗎?我連笑容都是方遠當年在我剛加入星火的時候,給我設計的,你看,我還是我嗎?”
楊晨麗看著楊玉瑩崩潰的臉,終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不是普通的職業倦怠,不是累了需要休假。
“崗崗,你聽我說。你現在狀態不好,是因為太累了。這樣,我馬上跟公司協調,把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全部推掉。工體演唱會我們延期,就說你聲帶小結,需要靜養。你去三亞住半個月,不,住一個月,徹底放松,什么都不想……”
“然后呢?”楊玉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休息一個月,然后回來,繼續這樣的生活?再撐一年,再休息一個月?姐,我撐不住了。我真的……撐不住了。”
她握住楊晨麗的手:“姐,我想退出。”
時間仿佛靜止了。
楊晨麗的耳朵里只剩下楊玉瑩那句話:
“我想退出。”
楊晨麗的第一反應是荒謬。她想笑,想說崗崗你別開玩笑了。但看著楊玉瑩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玩笑,。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想退出演藝圈。徹底退出。不唱歌了,不演戲了,不接商演了,不接受采訪了。”
“可是……為什么?”楊晨麗還是無法理解,“就因為累?崗崗,哪個行業不累?工人不累?農民不累?那些在工廠流水線上一天站十二個小時的女工不累?你至少賺得多,有名氣,受人尊重……”
“我不想要名氣了。”楊玉瑩輕聲說,“我也不想要尊重。姐,我今年二十四了。我不是那種粉絲以為的乖乖女,我18歲就自己鉆到方遠的床上,當年香港的有錢人要包我,我動過心,現在有點惡心我每天扮演的角色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想在三十歲之前,把自己重新活一遍。”
“你再想想,好不好?”楊晨麗語氣近乎哀求,“你現在情緒不穩定,做的決定可能是沖動的。我們先休息,等你狀態好了,我們再談這件事……”
“我不是沖動。”楊玉瑩搖搖頭,“我想了幾個月了。”
“是因為你和方老板不穩定的關系嗎?”
楊玉瑩搖搖頭:“不是,和他沒關系,我現在依然愛他愛的要死,他承諾我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除了不能給我家庭,他做到了一切,女明星是金絲雀,不很常見嗎?我遇到了一個尊重我,也愛我的老板,是我的幸福。”
“你真退出了,你想去干嘛?”楊晨麗啞聲問。
“還沒想好。也許出國,也許就在國內找個小鎮。但肯定要離開首都,離開這些到處都是熟人、到處都是攝像頭的地方。
我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場買菜,跟小販討價還價。然后方遠有空的時候,就過來陪陪我,我感覺那時候我會很幸福。”
“可是你簽了那么多代言,那么多演唱會合同光違約金就……”
“我算過。”楊玉瑩打斷她,“今年的收入,我能拿到稅后大概一千七百萬。如果現在解約,違約金加上我已經簽了但還沒執行的代言、商演、巡演,賠償金總額大概在三千二百萬左右。”
她看著楊晨麗震驚的臉,居然笑了:“姐,別這個表情。我算過,我付得起。我物欲不高,不買奢侈品,不買豪車,不買游艇,這些錢,夠我過很舒服的生活了。”
“你……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是,我算好了。”楊玉瑩合上筆記本,抱在懷里,像抱著一件護身符,“我連怎么談,分幾期付款,都算好了。”
“那粉絲呢?”楊晨麗做最后的努力,“那些喜歡了你那么多年的歌迷,你也不管了?工體演唱會的三萬人,很多是從外地坐火車、坐飛機來的,就為了見你一面,聽你唱一次。你忍心讓他們失望嗎?”
楊玉瑩的睫毛顫了顫,這是她唯一顯露出的脆弱。但很快,她重新挺直了背。
“姐,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管管自己。至于歌迷……我會在記者會上好好道歉,會出最后一張告別專輯,把演唱會開完,我欠他們一個體面的告別,但我不欠他們我的一輩子。”
“你知道嗎,姐。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是當時剛剛到星火,住在王阿婆的房子里,然后撩一撩方遠的那段日子。”
“后來錢越賺越多,能吃到最貴的餐廳,但再也沒那么開心過了。”
“你真的想好了?”楊晨麗最后問。
楊玉瑩用力點頭。
楊晨麗抬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小時候,這頭發又黑又亮,扎著簡單的馬尾。現在,它燙著精致的大波浪,每天的護理費用都可能是普通人一個月的生活費。
發質卻沒小時候好了。
楊晨麗突然笑了,這是自己的妹妹,小時候,她想干什么,一撒嬌,自己和媽媽都會答應,就像當時她要一個人來上海的時候。
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也沒變。
“好。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姐支持你。”
楊玉瑩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楊晨麗會這么快妥協。她以為要費很多口舌。
“但是,”楊晨麗看著她,眼神復雜,“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你明白嗎?你是公司的頭牌,是搖錢樹,是金字招牌。你的退出,會影響多少人?下面幾百號員工的飯碗,還有那些靠你吃飯的化妝師、造型師、樂隊、舞美……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賠錢。”
“不是錢的問題,崗崗。”楊晨麗苦笑,“你是楊玉瑩。全中國只有一個楊玉瑩。你走了,這個位置空出來,會引發地震的。而且……”
“你必須跟花姐談。不,不只是談,是必須說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