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老陳解開安全帶,打開駕駛室門。
風雨瞬間灌進來,打濕了他的臉。
駕駛室離地面五十米。
沒有逃生通道。
他只能爬下去,沿著塔身的扶梯。
但塔身在晃動,扶梯也在晃。
老陳咬咬牙,抓住扶梯,開始向下爬。
……
維峰建設集團大樓。
薛維峰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一份建材報價單。
手機響了。
是西郊工地的項目經理打來的。
他接起來。
“薛總!出事了!塔吊……塔吊要倒!”項目經理的聲音幾乎在尖叫,背景里是混亂的呼喊和風雨聲。
薛維峰的心一沉:“怎么回事?說清楚!”
“不知道!突然就開始晃!司機已經爬下來了!塔身……塔身好像歪了!我們在疏散工人!但塔吊旁邊就是臨時辦公室和配電房!萬一倒下來——”
“疏散!立刻疏散所有人!”薛維峰吼道,“離塔吊越遠越好!我馬上過來!”
他掛掉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電梯下行。
數字跳動。
薛維峰盯著樓層數字,心跳如鼓。
塔吊要倒?
新買的塔吊?
怎么可能!
但項目經理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如果真的倒了……
砸到人,死人,賠償。
砸到臨時建筑,損失。
更重要的是,事故會上報,安監部門會介入,工地要停工,調查,整改。
錦繡華庭的開工會無限期推遲。
每天幾十萬的利息、管理費、人員工資……
薛維峰的額頭冒出冷汗。
電梯到了一樓。
他沖出去,跑向地下車庫。
開車,駛出大樓。
雨刷器瘋狂擺動。
他一路闖了兩個紅燈,五分鐘后,趕到了西郊工地。
工地大門敞開著,里面一片混亂。
工人都在往外跑,安全員在聲嘶力竭地指揮。
薛維峰停下車,推開門,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西裝。
他抬頭看向工地中央。
雨幕中,那臺五十米高的塔吊,像喝醉的巨人,正在緩緩傾斜。
傾斜角度不大,但肉眼可見。
塔身中段,標準節連接處,有明顯的錯位。
塔吊司機老陳已經爬到了地面,正被幾個人扶著,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薛維峰沖過去,抓住項目經理的胳膊:“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薛總!”項目經理哭喪著臉,“陳師傅說操作的時候突然就開始晃,他趕緊停了,但塔身已經歪了!我們檢查了地面基礎,沒問題!肯定是塔身本身的問題!”
“新塔吊!怎么可能有問題!”薛維峰吼道。
“薛總,這臺塔吊……便宜啊。”項目經理壓低聲音,“供應商那邊,您不是打了招呼,讓他們在鋼材上……”
薛維峰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明白了。
便宜。
鋼材標號不足。
連接螺栓可能也不是高強度的。
在風雨天,吊裝重物,反復受力……
“現在怎么辦?”他問。
“只能等它自已穩住,或者……倒下來?!表椖拷浝砺曇舭l抖,“我們已經疏散了所有人,但塔吊旁邊是配電房,里面還有變壓器。萬一倒的方向不對……”
薛維峰抬頭,死死盯著那臺傾斜的塔吊。
塔吊還在緩緩晃動。
每一次晃動,傾斜角度就增加一點點。
像慢動作的倒塌。
雨打在他臉上,冰涼。
他忽然想起實驗中學體育館坍塌的那個下午。
也是這樣的大雨。
也是這樣,看著建筑物一點點垮掉。
只是那次,垮掉的是別人的孩子。
這次,垮掉的是他的塔吊,他的項目,他的錢。
“報應……”
這個詞毫無征兆地冒出來。
薛維峰猛地搖頭,甩掉這個念頭。
不。
只是意外。
塔吊質量問題,供應商的責任。
和他沒關系。
他這樣告訴自已,但心臟卻在狂跳。
……
塔吊的傾斜角度達到了十五度。
這個角度,已經不可能穩住了。
重心偏移,力矩越來越大。
塔身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嘎吱——嘎吱——”
連接處的螺栓,一顆接一顆地崩開。
“快退!要倒了!”安全員嘶吼。
所有人向更遠處跑。
薛維峰也被項目經理拉著,退到了工地大門外。
他們站在雨中,看著那臺塔吊。
塔吊的傾斜速度在加快。
二十度。
二十五度。
吊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指向——
薛維峰瞳孔驟縮。
塔吊倒下的方向,不是空著的材料堆放區。
是工地西側的臨時配電房。
配電房是磚混結構,里面有一臺800千伏安的變壓器,供應整個工地的用電。
如果塔吊砸上去……
“變壓器……”薛維峰喃喃。
項目經理也看到了,臉色慘白:“薛總,變壓器要是被砸壞,短路,可能會……”
話音未落。
塔吊達到了臨界角度。
最后的幾顆螺栓崩飛。
五十米高的鋼鐵巨物,轟然倒塌!
吊臂劃破雨幕,帶著萬鈞之勢,砸向配電房!
“轟?。。?!”
巨響。
磚墻被輕易砸穿。
屋頂坍塌。
吊臂砸進了配電房內部,準確命中那臺變壓器。
金屬撞擊,火花四濺!
變壓器外殼破裂,內部線圈裸露。
雨水灌進去。
高壓電。
短路。
“噼里啪啦——?。 ?/p>
刺眼的電弧在廢墟中炸開!藍白色的電光瘋狂閃爍,像無數條電蛇在雨中狂舞!
變壓器爆炸了!
“砰?。?!”
更大的爆炸聲。
碎片飛濺。
緊接著,配電房廢墟里,那些被砸斷的電線、裸露的電纜、破損的開關柜……
全部開始漏電!
雨水是導體。
整個配電房區域,瞬間變成了一片高壓電場!
電弧在地上跳躍,在水洼里竄動!
距離配電房三十米外,薛維峰站著的地方,地上正好有一道從工地里流出來的積水。
積水連通到配電房方向。
一道電弧順著積水,像藍色的幽靈,瞬間竄了過來!
“薛總小心!”項目經理驚呼。
但已經晚了。
薛維峰感覺到腳下一麻。
緊接著,巨大的電流從腳底竄遍全身!
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瞬間痙攣!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捏!
他張大了嘴,想叫,但發不出聲音。
視野變成一片刺眼的藍白。
耳邊是電弧的嘶鳴,還有自已牙齒瘋狂打顫的咯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