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御書房。
成德帝坐在龍椅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明黃色的龍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位在位四十四年的皇帝，如今全靠參湯吊著精神，每日上朝時間已從原來的兩個時辰縮短到一個時辰。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這個帝國至高無上的主宰。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殿下眾人時，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崔一渡跪在御案前三尺處，脊背挺得筆直。在他身側(cè)，許松槐跪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額頭緊貼冰涼的地磚，不敢抬頭。這位昔日的溫泉縣令、如今的吏部給事中，此刻像條瀕死的狗。
大皇子衛(wèi)弘睿肅立左側(cè)，見崔一渡跪在那里，嘴角忍不住揚起一絲笑意，但很快又收斂起來，做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太師魏仲卿站在文官首位，垂著眼皮，看似平靜，但袖中拳頭捏起。
右側(cè)站著恒王衛(wèi)熙寧和其他兩位宗親。衛(wèi)熙寧此刻眉頭微蹙，眼中似有擔憂。
御書房內(nèi)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檀香的氣味混合著藥味，在空氣中彌漫，令人昏沉。
“陛下，臣彈劾景王殿下，四年前于溫泉縣冒充巡撫崔寰，私頒吏部誥命，僭越職權(quán)，欺君罔上！”御史彭鶴的聲音在御書房內(nèi)回蕩，帶著刻意拔高的激昂。
他雙手呈上一份卷宗，韓公公接過，輕輕放在御案上。
成德帝展開卷宗，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那是吏部行文的格式，措辭嚴謹，朱印鮮明，確是一份正式的傳誥。上面的字，筆鋒遒勁飛揚，經(jīng)監(jiān)察院確認過，是三皇子的筆跡無疑。
這樣的彈劾本該由左都御史林孝揚主理。但三日前魏仲卿找上門時，林孝揚只掃了一眼證物，便冷冷道：“此事不清不白，下官尚未查明真相，恕不受理。”
說完拂袖而去，連茶都沒喝一口。魏仲卿氣得摔了茶杯，卻無可奈何。
林孝揚是朝中有名的硬骨頭，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這位老御史最擅長的就是在律法條文里找漏洞，然后用這些漏洞來保護自已認定的“公正”。他既說不受理，便是皇帝親自下旨，他也能找出理由推脫。
最后，魏仲卿只能找上彭鶴。這位御史品級不高，但野心不小，早就想攀附太師這棵大樹。如今得了這個機會，自然全力以赴，何況他還有把柄在魏仲卿手里。
成德帝咳嗽了一陣，聲音嘶啞無力：“三皇子，你有什么話說？”
崔一渡抬眸。衛(wèi)弘睿的得意，魏仲卿的深沉，宗親的漠然，恒王的擔憂，每個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回父皇，兒臣確有此事。”他的聲音平穩(wěn)，沒有絲毫慌亂，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言既出，滿室皆驚。
連魏仲卿都怔了一下，他本以為三皇子會百般抵賴，甚至反咬許松槐誣陷。為此，他準備了無數(shù)后手，包括證人、物證，甚至準備好了三皇子可能提出的各種辯解之詞，從質(zhì)疑傳誥真?zhèn)蔚焦粼S松槐人品，他都想到了應對之策。
誰知對方竟直接認了？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成德帝微微前傾身子，這個動作似乎耗盡了他全部力氣，引得又是一陣咳嗽。韓公公連忙遞上帕子，帕子上有斑斑血跡。
“你說什么？”成德帝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
崔一渡不急不緩，像是在講一個與已無關(guān)的故事：“四年前，兒臣在民間游歷，途經(jīng)溫泉縣。見百姓流離失所，狀告縣令許松槐，借修建父皇行宮之名，強征民宅，克扣補償銀兩。”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兒臣暗中查訪，發(fā)現(xiàn)許松槐私吞朝廷撥付的三萬兩拆遷款。百余戶百姓，家園被毀，補償不足，只能在廢墟上搭窩棚度日。時值寒冬，許多老人孩童凍病，度日艱難。”
許松槐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如紙：“陛下！景王殿下這是誣陷！微臣當年……”
“讓他說完。”成德帝冷冷打斷，那聲音像冰錐，刺得許松槐渾身一顫，連忙又伏下身去，額頭撞在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崔一渡接著講：“兒臣本想按律舉報，但轉(zhuǎn)念一想，若按部就班起訴到州府，許松槐聞風必然轉(zhuǎn)移贓銀、銷毀證據(jù)。那些百姓，等不到朝廷查清的那一天。許多人會凍死、餓死在那個冬天。”
“所以你就冒充巡撫？殿下貴為皇子，豈可冒用朝廷命官之名？縱有為民之心，也當依律而行！如此僭越，置國法于何地？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綱紀何存？”魏仲卿終于找到插話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義憤填膺的激憤。
這話誅心，直指崔一渡行為的危害性，不僅針對他個人，還針對整個朝廷的統(tǒng)治根基。
許松槐連聲附和，涕淚橫流，聲音凄厲：“圣上明鑒！微臣當年確受蒙蔽，以為真是崔巡撫駕臨。但微臣并未貪墨款項，那些百姓皆拿到滿意的補償，總計四萬兩……”
“許大人，”崔一渡忽然打斷，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百姓每戶拿到的足額補償銀，可是縣衙所發(fā)？”
許松槐臉色一變，支吾道：“自、自然是……”
“可我查過戶部存檔。韓公，請呈給父皇。”崔一渡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韓公公接過，放在御案上。成德帝展開細看，臉色愈發(fā)陰沉。那上面是戶部的原始記錄，溫泉行宮修建和征地款項總計八萬兩，其中征地拆遷補償僅一萬。余下七萬兩，三萬兩用于行宮修建材料，一萬兩用于工匠工錢，還有三萬兩……賬目模糊。
崔一渡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許松槐的心上：“溫泉行宮修建和征地款項總計八萬兩，其中征地拆遷補償僅一萬。敢問許大人，百姓拿到的四萬兩從何而來？”
“這、這是……”許松槐汗如雨下，語無倫次，腦中一片空白。他萬萬沒想到，三皇子連戶部的存檔都調(diào)出來了。
崔一渡一針見血：“那是你準備孝敬巡撫的賄銀。你原本只給了百姓一萬兩，自已吞了三萬。但‘崔巡撫’突然駕到，你慌了手腳，連夜湊了四萬兩賄賂‘巡撫’，以保自已烏紗。而‘崔巡撫’收到賄銀后，并未私吞，而是暗中派發(fā)給受害的百姓，每戶三百兩，一百三十三戶，總計三萬九千九百兩。余下一百兩，給了附近的乞丐。這些，都有百姓可以作證。”
他轉(zhuǎn)向成德帝，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痛悔：“父皇，兒臣當年年輕氣盛，行事魯莽，冒充巡撫確是大錯。但那一萬兩補償款，本就不足以安置百余戶百姓。兒臣思來想去，唯有此法，能在最短時間內(nèi)將錢送到百姓手中。兒臣愿領(lǐng)冒充之罪，但請父皇明察，許松槐貪贓枉法、辱滅天恩，亦是重罪！”
許松槐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已完了。那些百姓的簽字畫押，那些他當年以為只是走過場的東西，如今成了勒死他的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