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憋屈的事情壓在心中太久,章忠見著陌生人,也想吐一吐苦水。
當然,前提一定要是陌生人。
章一鳴沒再說話,對眼前大爺的感觀雖然不爽,但也沒有太大敵意。
畢竟對方只是位八卦的大爺而已。
章忠抿了口茶之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想要吐盡心中苦悶一般,緩緩開口說道:
“我有四個兒女,老大是兒子,老二老三是閨女,這是老四。
老大很多年前娶親,從家里搬來蘇州,產下了一女。
這原本是好事,但出于認知的緣故,我那老伴覺著生個閨女總歸不夠好,還是希望有個嫡孫。
當然,當時我也沒能拎得清,雖然沒有發表意見,但心里也是認同的。”
游大爺面無波瀾,他是大概知曉章曉婷那丫頭的一些身世的,但也只是知曉個大概。
“老哥,大清這都亡了多少年了,咱現在是新中國,這種糟粕的思想,要不得。”
對于游大爺來說,只要有個一兒半女,哪還敢奢求是男是女。
章忠苦笑點頭:
“現在說再多也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
游大爺:“你讓你們家大兒子跟兒媳婦再生一個不就行了。”
章忠點頭:
“當時我們也是這樣想的,第一胎是個閨女也無所謂,老大跟她兒媳婦在城里雖然不富裕,但至少能夠吃得起飯,再生一個也能養得起。
但我那老大命不好,在木頭廠里工作的時候被砸死了。”
游大爺眼睛一凝,沒有接茬,靜待對方后面的話。
章忠紅著眼道:
“廠里給了撫恤金,給我那大兒媳婦協調了工作,讓她去棉紡廠的上班。
我那孫女年紀還小,大兒媳婦剛去棉紡廠一時間也沒能立即分到房子,所以就抱著孫女來家里,想要暫時住下。
可是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我讓她把孫女留下,我們替她養著,讓她安心回去工作,等廠里分了房子,再接孫女回去。”
游大爺點頭附和:“這是個好辦法。”
章忠表情苦澀,自嘲道:
“可是我那倆閨女,覺著大哥沒了,這女的就是外人,家里不需要費心思照拂。
完事蠱惑我那老伴,說想讓孫女留下來養著可以,把棉紡廠的工作讓出來,說是我那兒媳有份正經工作,按時發工資,怎么可能連個孩子都養不起。
我那老伴耳根子軟,竟然真就這樣跟兒媳說了。”
游大爺皺眉,喃喃開口:
“老哥,不是我妄議你們家不是,好歹也是你家的孫女,你家老伴咋能這樣拎不清呢?”
章一鳴聽到有外人議論自已母親,想要維護,可卻不知從何說起。
別說外人了,就連他這個小兒子,都覺著母親當年被豬油蒙心了。
章忠沉默不語,許久之后,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或許是覺著不夠意思,轉頭又對老板娘喊道:
“來碗酒!”
“好嘞!”
章一鳴憂心開口:“爸。。。”
章忠抬手打斷:“沒事,今天難得這位老哥肯聽我這些煩心事,我跟老哥喝兩壺。”
待老板娘把酒碗放上桌后,章忠喝了一大口,憋了許久才長長嘆出一口氣。
“老哥你說得沒錯,我家老伴確實不應該,我事后得知也很愕然。”
游大爺詢問:“那你當時就沒阻止?”
章忠苦笑,身子不自覺矮了一截,搖頭說道:
“沒有,當年家里確實困難,我那時候還在外面替人搬運料,白天不在家,晚上回家之后才知道這件事。”
說完沉默許久,章忠自嘲坦白道:
“說出來不怕老哥笑話,那晚我回家知道這件事,其實也是默許的態度。。。”
游大爺皺眉,章一鳴也驚愕看向自已父親,他是第一次知曉父親當年竟然是這般想法。
“為什么?”
游大爺沉聲詢問道。
章忠又喝了一口酒,眼眶有些泛紅道:
“兩閨女嫁人把家底掏空,小兒子找工作需要用錢,家里開銷需要花費,理由多的事。
但其實,歸根結底就一個原因,家里窮,太窮了。。。”
游大爺沒有接茬,他沒辦法發表意見,畢竟他只是個外人。
章忠緩緩開口:
“當時我想著多接一份活,賺多些錢,私下給兒媳送過去,也算是幫補一下。
但我那兒媳拒絕了,我知道她是恨上我們家了。”
章一鳴聽著這些從未聽說過的‘歷史’,表情沉重,神色黯淡。
游大爺:“后來呢?”
章忠閉上眼睛,仿佛回憶著當年的過往,身體不自覺開始發抖。
“后來。。。
后來我那兒媳因為勞累過度也跟著走了,因為我那孫女年齡還小,所以棉紡廠便把她的工作指標給到了女方家里那邊。
我那兒媳的妹妹,也就是我那孫女的小姨,來蘇州接了這份工作,自然而然,我那孫女也就跟著她了。”
游大爺點頭,劉美君領著曉婷那丫頭過日子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緩緩開口:
“這樣也好,孩子沒爹沒媽,但至少有個小姨關照著,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章忠眼眸深邃,死死盯著面前大碗中的酒水,里面蕩起的漣漪,與他那雙死水一般的眼眸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去了一趟他們老家。。。”
游大爺抬眸看去。
章一鳴低頭不語。
章忠繼續說道:“當時我想著,家里老大跟兒媳都走了,孫女再怎樣,也是我們章家的人。
所以我私下去了趟他們村里,想要找孫女的姥爺姥姥溝通一下,想把孫女要回來。
日子難過些也認了,養活個女娃總歸是沒有問題的。”
游大爺詢問:
“應該被拒絕了吧?”
章忠點頭,又搖搖頭。
“親家不肯見我,村里的人把我攆了出去。”
游大爺沒有發表意見。
對方這樣做無可厚非。
章忠繼續道:“原本我想著這件事先緩緩,等她們家平復下來,再好好坐下來說這件事。。。”
說到這里,章忠眼眶越發泛紅,拳頭攥緊,咬牙切齒道:
“可我回到家,才知道家里那倆閨女,竄唆她媽去人家里搶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