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桐池和伊薇特離開后,秘骸解剖局的接待室內(nèi)重新恢復了寂靜。
卡爾格的目光緊鎖在地板上,眉頭緊蹙,似乎在思索著什么沉重的事。
反復交疊的十指無意識地摩挲,喃喃低語:“……你認為蓋謝爾茲他們的失蹤是老師指使的嗎,阿希拉?”
阿希拉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嘴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那笑容帶著些許無情,又仿佛能看透一切。“不可能無關(guān)吧。”
她的語氣輕松,卻蘊藏著深深的計算。
“那個人應該早就知道我們做了什么。十年未曾現(xiàn)身,直到現(xiàn)在才出現(xiàn)在公開的舞臺上,而我們的隊伍也變成了這樣,沒任何關(guān)聯(lián)才怪。”
卡爾格的眼神微微一閃,仿佛聽出了她話中的不安。“魔術(shù)師不該輕易說出那個字眼。”他低聲說道,臉上掛上了復雜的表情,“那意味著……”
“……沒錯。”阿希拉轉(zhuǎn)過身,步伐輕盈而堅定,“再見,卡爾格。”
她的聲音像是石沉大海的回響,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卡爾格一時愣住了,仿佛還未從剛才的談話中回過神來。只見她抬起手,抓起放在桌上的公事包,熟練地整理了一下,似乎早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卡爾格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她的身上,他知道她的決定已經(jīng)做出,不容反悔。
“你要離開這里?”
他的聲音有些失落,卻又帶著深深的疑惑,“不過,這里是倫敦最安全的地方,你應該也清楚吧。”
阿希拉輕輕一笑,目光沒有任何停留地掃向他。
“即使如此,我也要走。”
她沒有多說什么,轉(zhuǎn)身便邁出了步伐。
清脆的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接待室中,每一步都顯得格外堅定。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guān)上,卡爾格依舊愣愣地看著那道關(guān)上的門。
接待室重新陷入了沉默,卡爾格的目光再次低垂,仿佛一切的秘密,都被埋藏在這份無法言說的寂靜中。
.........
──夕陽西斜。隨著二月臨近,黃昏的時光似乎被無形的手推得更早了。
赤紅的暮色像一幅染了墨的畫布,漸漸將水泥大樓和洋房吞沒。
街道上,行人們穿著厚重的大衣,匆匆行走,長長的影子在路面上交錯斑駁,仿佛被歲月的塵埃輕輕撫過。
每一條影子都像是將過往的故事悄悄帶走,又如洗凈了歲月的塵垢,鋪在石板路上。
兩人從秘骸解剖局的大樓走出來,步伐輕快地朝南方走去。過了片刻,間桐池率先打破了這份沉默:“怎么樣?”
伊薇特微微側(cè)頭,低聲回應:“總之,他們沒有說謊呢~”
她眼中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芒,隨即確認了一下周圍環(huán)境,快速地拉起眼罩,露出那雙神秘的眼睛。
她的眼窩里嵌著一顆經(jīng)過精細研磨的綠色孔雀石(Malachite),那顆寶石猶如一池幽深的湖水,閃爍著陰翳的光芒。
這顆魔眼能捕捉到周圍人的情緒波動,揭示他們內(nèi)心的微妙變化。
感情視之魔眼。
跟那頭嵌合**戰(zhàn)之后,她便在前往接待室的途中替換了眼睛的寶石。
這種魔眼能夠捕捉人心情感的變動。
這也是她能隨行的原因之一。
伊薇特瞇起眼睛,輕聲接道:
“只是,他們似乎對其他弟子失蹤的原因有些預感。在你提到那個問題時,周圍的靈氣明顯有些動蕩,那種波動是難以掩飾的。”
間桐池聽后緩緩點了點頭,似乎在沉思:
“我想,事情正是如此。”
他看著前方的街道,步伐沒有停頓。
“這樣一來,問題的關(guān)鍵就在于他們隱瞞了什么。事情究竟是如何的,為什么非得對我們隱瞞真相?”
他們?yōu)楹我f謊?為何不得不說謊?
間桐池陷入沉默。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仿佛一切都停滯了,只有遠處的風聲輕輕掠過。
他的思緒在這片寂靜中快速翻涌。片刻后,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無論如何,現(xiàn)在掌握的材料還遠不足以做出準確的判斷。我們只能從他們的言談和態(tài)度中窺探一些線索。”
他頓了頓,“但至少,我們能對哈特雷斯曾經(jīng)的為人有個大致的印象。”
伊薇特的眉頭微微挑起,她若有所思地問:“聽起來……他似乎真的是個十分關(guān)心弟子的魔術(shù)師?”
“因為魔術(shù)師對待弟子很溫柔。只是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學生不包含在這個范圍內(nèi)。
魔術(shù)師這種生物,只針對可以繼承自己魔術(shù)刻印或者術(shù)式的繼承人們抱著有時超乎自身性命的執(zhí)著。
在那種意義上,哈特雷斯這個魔術(shù)師看來相當例外。還是說,是現(xiàn)代魔術(shù)科這個地方促使他那么做的?”
間桐池緩緩說著,然后諷刺的笑了笑。
“──對了,哈特雷斯博士小時候曾被妖精綁架過吧?”間桐池忽然說道。
伊薇特聽到后微微一愣,轉(zhuǎn)過頭看向他:“是嗎?”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妖精。
這個詞本身帶有強烈的童話氣息,但在魔術(shù)師的世界里,妖精卻是一個既神秘又令人敬畏的存在。
大多數(shù)人類在與妖精接觸后,往往無法重新融入常規(guī)的世界觀。
那種被妖精綁架的經(jīng)歷,仿佛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迷霧,深藏著太多無法觸及的領(lǐng)域。
甚至有些人,在經(jīng)歷過這種禁忌的接觸后,生命的軌跡便永遠偏離了正常的軌道。
間桐池緩緩說道:
“提到妖精,便讓人想到許多古老的傳說。大多數(shù)遭妖精誘拐的人類,最終都無法重返名為‘現(xiàn)代’的常識領(lǐng)域。這是一種魔術(shù)無法觸及的遙遠彼岸,或者說,是他們永遠無法逃脫的深淵之子。”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城市的街道,仿佛在思索著什么。
然后繼續(xù)說道:
“關(guān)于哈特雷斯博士的傳言也很有趣,尤其是那個‘心臟丟失’的說法。”
他似乎有意放慢語氣,“據(jù)說,現(xiàn)代魔術(shù)科的學部長從前被妖精擄走,而他失去的心臟再也沒有找回。因此,他才得到了那個名號——‘哈特雷斯’。”
“……失去心臟?”伊薇特的語氣帶著幾分疑惑,“這聽起來像是某種象征,或者是禁忌的代價。”
間桐池微微點頭,“以被妖精誘拐為代價,得到的無可替代的特權(quán)。”
和此人相似的還有那位統(tǒng)一語言師,被稱為偽神之書的男人——玄霧皋月。
“得到妖精授予某種恩典的傳說很多。”間桐池一邊走在路上,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
“不過,隨著時代的推進,妖精給予的‘恩典’也逐漸變得不再純粹。像是半妖精的傳說等等,近現(xiàn)代的傳承,已經(jīng)遠遠脫離了古老的神話。”
他抬起頭,似乎在尋找著某種能映照內(nèi)心的影像:
“姑且不提那些曾在英靈座上留名的古代英雄。
現(xiàn)如今,妖精和人類的領(lǐng)域已經(jīng)徹底分離,大多數(shù)情況下,想要得到妖精的恩典,必然要付出等同于或甚至更高的代價。
近些年,西歐許多地方仍然流傳著‘替換兒’的故事,這種傳說看起來就像是災厄的象征。”
替換兒。
據(jù)說與妖精的孩子掉包,由妖精養(yǎng)大的孩子們。
“...妖精嗎?”間桐池呢喃著。
“怎么了?”
“沒什么……”間桐池搖搖頭。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罷了。”
說到此處,間桐池的聲音散逸在風中。
雪花開始摻雜在風中飄落,逐漸覆蓋了街道,給這座城市帶來了一層微妙的寧靜感。
云朵在夕陽的余輝下漸漸散開,像是漫無目的地游蕩,冷風則像刀鋒一樣切割著暴露在外的肌膚。
隨著黃昏的降臨,街頭的霓虹燈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裝飾著各種各樣的招牌,五光十色的燈光和紛亂的標語相互交織,仿佛這座城市永不眠,永遠喧囂。
“這里有好多劇院。”伊薇特低聲說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建筑。
“你不是本地人嗎?就連我都知道,這一帶原本是倫敦表演藝術(shù)的中心。舞臺劇和各種表演都很興盛。不過,對方應該無意過來欣賞戲劇吧。”
間桐池不緊不慢地回應,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話音未落,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什么,轉(zhuǎn)向伊薇特,問道:
“這里就是約好碰面的地點嗎?”
“對,對方說時間一到就會派人帶路……”伊薇特略顯緊張地點了點頭。
“間桐…”她突然輕聲呼喚,目光警覺地掃視周圍。
路上的行人此刻顯得出奇地稀少。
或者說,根本看不到人影。
盡管這是倫敦的繁華地帶,黃昏時分的人流本應是絡(luò)繹不絕的,但此刻卻仿佛進入了一個空曠的世界。
街道顯得異常寂靜,連汽車的鳴笛聲都顯得遙遠。
伊薇特的目光在街道兩旁游移,終于在一座附近的咖啡廳戶外座位區(qū)停下。她輕輕轉(zhuǎn)動視線,間桐池隨之看了過去。
在開放式座位區(qū)的一個角落里,坐著一名老人。
那是一位白發(fā)蒼蒼、戴著眼鏡的男子,氣質(zhì)冷峻,渾身透露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他胸前掛著一顆碩大的寶石項鏈,寶石在寒冷的暮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仿佛暗藏著某種秘密。
那人的手指細長且干枯,戴滿了戒指,戒指上鑲嵌著五光十色的寶石,然而與這些奢華的裝飾相比,他身上那種陰郁的氛圍反而更加令人壓抑。
那老人舉起手臂,仿佛要撥開緩緩落下的雪花。
這個動作讓人不禁想象他是一位從暗影世界走出來的存在,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在為他所掌控,甚至連雪花都在他周圍悄無聲息地舞動。
“久聞大名,間桐閣下。”他沙啞的嗓音本身就宛如一種咒語。
讓人不禁想像一條蛇纏繞上來,咻咻吐出長舌的畫面。
間桐池并未表現(xiàn)出絲毫的緊張,反而像是對此早有預料一般,輕輕聳了聳肩,邁步走向那名老人。
他拉開椅子,坐到老人面前。
而伊薇特此時卻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
只因眼前的老人乃是降靈科的君主。
扎根于鐘塔的十二王者之一。
“盧弗雷烏斯.娜澤萊.尤利菲斯。“
伊薇特帶著非比尋常的緊張感呢喃。
那大概是尤利菲斯閣下作為個人的名字。
據(jù)說降靈科的學部長代代都遴選自某個分家,他是在正式得到君主的地位之際才重新入籍為本家尤利菲斯家的養(yǎng)子。
每個名字里都暗藏了奇特的規(guī)則,很有鐘塔的特色。
“看樣子……你沒有忘了約定。”盧弗雷烏斯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低沉的沙啞。
間桐池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周圍,最終將視線落在老人身上,眼神平靜,語氣卻透著些許諷刺:
“你說笑了,雖然我沒想到會約在這樣的地點碰面。”
老人不答,肩膀微微顫動,隨即低聲發(fā)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聲。
“這樣方便……請來另一個人……”
盧弗雷烏斯轉(zhuǎn)動眼眸。
轉(zhuǎn)動著深邃的眼眸,視線似乎穿透了這片空寂的街道,直視向遠方。
而就在這一剎那,街道上浮現(xiàn)出一個新的影子。
那道影像,最初讓人難以捉摸,不知道是剛剛才出現(xiàn),還是早已在某個隱秘的角落等待。
時間的感知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義,街道的雪花飄舞,輕輕覆蓋一切,迷失了清晰的界限。
而那種時間錯位的感覺,也許正是魔術(shù)的另一面,隱匿在常規(guī)世界之外。
雪花飄落的間隙,劃破了無盡的白色,顯現(xiàn)出一位少女的身影。
她的頭發(fā)如銀絲般飄散,長發(fā)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一條銀白色的溪流。
年紀看起來不大,卻沒有屈服于現(xiàn)場異樣的沉重壓力,毅然地抬起了臉龐。
琥珀色的眼眸就像在宣言她絕不會轉(zhuǎn)頭逃避接下來可能發(fā)生的殘酷場面。
“你好,間桐閣下。”
間桐池站起身來,微微彎下身子,低聲輕呼她的名字:
“奧爾加瑪麗小姐……”
他注視著那位少女,禮貌而正式地回應她的行屈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