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雷斯微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屏住了呼吸。
變化極其細小,若非對方是從者,幾乎無人能察覺。
“你看出來了?”
“你啊,”偽裝者笑出聲來,語氣里摻著輕慢與得意。
“我們可相處超過兩個月了耶。就算我對人心的微妙不太在行,也能隱約看出你這人是怎么個性子。”
她晃晃酒瓶,視線從哈特雷斯臉上掠過,帶著某種審視與嘲弄的溫度。
“從現代魔術師的標準來看,你根本不合格。雖然善于陰謀和謀略,但你并不喜歡那一套。對你來說,做這些不是本能,而是勉強,是一種不得不為之的責任。你是那種若沒人逼你,整天也就發呆看云,連呼吸都顯得懶洋洋的廢柴。”
她喝下一口酒,含著笑意咂咂嘴,仿佛下了個什么判決。
“啊啊,還有。連吾王的召喚都能無視的人,果然都是這種傻瓜。”
“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呢。”哈特雷斯輕輕笑道。
“這說明你身邊的人全都沒眼光。”偽裝者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像是在替某種愚蠢的過去打分數。
她停頓了片刻,忽然湊近半步,仔細打量哈特雷斯的臉。眨眨眼睛,聲音變得輕快而刻薄:
“喂,你還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是吃了什么不對的東西?還是靈藥灼傷了腦子?”
“哈哈哈。這個嘛……也許吧。”哈特雷斯笑得柔和些許,眼角甚至浮起一道懷舊的紋路。
“不過啊,我只是覺得——你剛才那段話,讓我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他的語氣像是低低響起的古老鐘聲,不動聲色,卻足以喚起人心深處塵封的風景。
“是因為你的弟子們吧?”偽裝者輕聲問。
“喬雷克、卡爾格、蓋謝爾茲、阿希拉、庫羅。”
哈特雷斯緩緩報出這些名字,每一個都像是某種咒文,從記憶深海撈起,裹挾著沉重而遙遠的回音。
“愛聊阿爾比恩往事的是庫羅。他最喜歡講那些快被遺忘的破事。聽說卡爾格和喬雷克兄弟負責應對幻想種,每當碰上打不過的敵人,他們就用香包和笛聲引誘怪物離開,讓蓋謝爾茲和庫羅能盡量采掘埋藏在魔術回路間的礦石。”
“至于打不過對手的判斷,就交給繪制迷宮地圖、同時負責啟動警戒術式的阿希拉。雖然……能繪出這座鬼地方的地圖,恐怕比找到圣杯還難。”
“盡管他們幾乎全是鐘塔事前派進阿爾比恩的間諜吧。”偽裝者插話,眉頭高高揚起。
對她來說,間諜、陰謀并非陌生概念。
但那種“跨越數十年,跨越兩代弟子,只為構陷他人”的做法,早已超出她時代的常識。
那不是陰謀,那是偏執,是瘋病,是文明的病灶。
“姑且不論蓋謝爾茲,”哈特雷斯輕嘆一聲,“卡爾格與喬雷克交換身份這件事讓我頭疼了很久。”
他口中的“交換身份”聽來輕描淡寫,實際上卻是一場精準又殘酷的情報戲碼。
他們的目標大致明確:竊取秘骸解剖局的情報。
“拜此所賜,蓋謝爾茲還能繼續暗中活動,但要抓藏在解剖局里的‘卡爾格──喬雷克’那一個,只能強攻。結果,只能殺了他。”
他說得平靜,但每個字都重得像鐵錘敲在骨頭上。
“那次之后,我的介入就徹底暴露了。盡管掩蓋尸體的痕跡,卻還是被那位冠位魔術師輕易識破。她一下就明白了,那尸體上的‘破壞’正是‘掩飾’的證據。”
偽裝者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酒。
哈特雷斯沒有再看她,而是緩緩將手中那個銀色大手提箱舉起。
那東西與“迷宮探索”這個詞毫不相稱,卻又像是從未曾放下的沉重心愿。
偽裝者望了它幾秒鐘,然后開口喚他:
“主人。”
聲音中沒有敬意,只有平靜的確認。
“你是我的主人。既然如此,你也可以在這里罷手。放棄我的愿望。”
她的語氣低沉但堅定,如同獻祭前的最后一勸。
“我現在還來得及帶你離開阿爾比恩。不管你想去哪,去找曾經關照過你的醫師也好,去流浪到無人識得你名姓的世界盡頭也好——我都可以送你去。雖然魔力快要見底了,但我會陪你……直到圣杯戰爭終了,直到我無法再現界為止。”
那一刻,她的聲音近乎溫柔。
哈特雷斯沉默了一瞬。
“……你會想要像那樣活著嗎?”
他的回應輕得像自言自語,帶著一絲無法言明的苦笑。
“別胡言亂語!”
偽裝者猛地大喝,酒意都被震出喉嚨。
但她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聲音戛然而止。
她沉默的時間只有短短幾秒鐘,那卻是一段仿佛凝結了數年、甚至可能長達兩千年的沉思。
“……也許吧。”
她的低語掠過空氣,像微風穿梭在大魔術回路之中,那些形如珊瑚的結晶體泛著微光,靜靜聆聽著這句近似告解的回憶。
“除了年幼的時光,我生前從未在一個地方久留。”她輕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將一個封存太久的故事從塵封中輕輕翻出。
“吾王總是帶著眾人不停遷移。王之母奧林匹亞絲……她為了讓我成為戴奧尼修斯的巫女,將我幽禁在神殿深處,不斷地舉行儀式與試煉。那種生活,說是培育,更像是一場優雅而殘酷的囚禁。”
“你那時看過云嗎?”
“當然看過。”她露出一個近乎夢囈的微笑。
“我能從窗的縫隙間看見外頭的天空。那些浮動的云影是我最向往的東西。可惜時間總是太短。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
她低下頭,語氣變得像是柔軟的絲綢裹著細刺般微澀。
“雖是替身,卻是魔術意義上的替身,并非總能陪在王身邊。亞里士多德的課我只能聽一半,剩下的時間,要么在祭壇上待命,要么在閉室中冥想。歐邁尼斯和克雷圖斯那幫對魔術持懷疑態度的忠臣……他們從不正眼看我。”
空氣凝固了一瞬。
這時候,如果哈特雷斯的開口稍有不慎,他的命運也許就會如她不久前親手斬下的那頭獅子般,被一擊終結,無可挽回。
“所以……你才不能原諒繼業者戰爭里的背叛嗎?”
他的聲音輕得像針尖落在石板上,幾乎聽不見,卻精準地穿透了她記憶最深層的灰燼。
那不是試探,而是冒險,是將問題當作鑰匙,去敲響一扇可能通向死亡的門。
“……很難講。”
她的回答慢了半拍,像是必須從漫長的廢墟中緩緩掘出。
偽裝者的聲線輕微顫動了一下,不是出于恐懼,而像是某種被封印的情緒在血肉中掙扎著浮現──一種未能終結的戰爭,仍在靈魂深處燃燒。
那場戰爭,在伊斯坎達爾死后的第三個夜晚爆發。
他留下一句:“由最強者繼承帝國。”
那句話不啻為雷霆落下,摧毀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忠臣們陷入瘋狂,王母奧林匹亞絲、昔日兄弟、各地將帥……每一個自稱“理解王意”的人,都點燃了血與火的烽煙。
繼業者戰爭,不只是爭奪疆土,而是試圖撕裂一個偉大王名所遺下的影子。
“剛被召喚出來的時候,我是那樣想的。”
她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像是將一把長劍倒插進自己胸膛,劍鋒未出血,卻已透骨。
“即使是現在──只要回想起那段日子,一股幾乎壓抑不住的憎恨還是會從體內涌上來。那不是情緒,而是灼燒著神經與思維的烈焰,像靈魂本身在發出尖叫。”
她的指尖一度緊握,連大魔術回路的光也因這動作短暫地黯淡了一瞬。隨后,她又松開了拳頭,像是掐滅了一朵火焰般低聲道:
“……但我想,就算我和兄長那時仍然活著,恐怕也會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不──說不定,我們會是最早一批自稱正統、最執拗要證明自身資格的繼業者。”
哈特雷斯靜靜看著她,像是在注視歷史本身曾如何吞噬英雄。他的回答沒有安慰,卻有著難以言喻的接納:
“應該會是那樣吧。我總覺得──你渾身是血的模樣,反而比現在還更像你。”
“……喂,你至少該先否定一下吧?”
她皺起鼻尖,噘起唇角,帶著假裝的惱怒與難掩的柔軟,語氣就像賭氣的女孩,卻無法真正發火。她沒否認他的評價,那句話也沒有讓她反感。恰恰相反──她接受了。
哈特雷斯只聳了聳那副清瘦的肩膀,動作輕描淡寫。下一刻,偽裝者換了問題拋出:
“那么,在你發現弟子背叛你的時候──你是什么感覺?”
這次,輪到哈特雷斯沉默了幾秒。他的聲音像落葉拂過石階:
“……如果我真的清楚自己的感受的話──我大概不會站在這里了。”
他的語氣很輕,卻有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重。
“若是能將不明白的事放在一邊、假裝沒發生……或許我早就離開了。說到底,那才是‘人類’會做的選擇。
隱忍、忘卻、讓情緒風干──甚至連魔術師也大多是這樣生活的。但我……我想我正是因為辦不到這些,才會召喚你,也才會踏上通往這里的道路。”
話音落下,四周那巨大的魔術回路微微震顫。
投射在偽裝者臉上的光,忽明忽暗,有時蒼白,有時暗紅,像是在她眼中來回翻涌的記憶與情緒。
“是啊。”她輕聲附和,語氣低緩卻堅定。
“我也是。我無法原諒他們……如果是我,我也會踏出一樣的一步。不是為了正義,也不是為了責任,僅僅只是……出于私心,我無法接受這結局。我無法放棄讓吾王再度顯現的可能。”
她的嘴角緩緩揚起,那是個帶著孩童般神情的笑容。
“不管是你,還是我,我們都一樣──都是沒辦法忍耐的人啊。”
“是啊。”
偽裝者忽然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彈了下魔術師的額頭,發出清脆一響。
“你這人啊,總是搞得我心里一團亂。別再露出那種要消失一樣的表情了。”
她俯視著捂著額頭的哈特雷斯,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像夜里海風拂過甲板,有些輕佻,又帶著一絲憐惜。
“不過我可沒說討厭那副表情。若是有機會開宴會暢飲,你再露給我看一次也無妨。”
哈特雷斯一邊揉著額角,一邊無奈回應:“我的酒量沒好到能陪你喝到底啊。”
“誰在意那個?啊,說起來──就連吾王也不行呢。唯獨在酒量這方面,他始終贏不了身為戴歐尼修斯巫女的我。”
偽裝者得意地咧開嘴角,眼角浮現出些許懷舊的光澤。她仰頭咽下一口酒,從那只斑駁金屬制的扁酒瓶里。
“不過嘛,現在恐怕不是能一起悠閑喝酒的時候了。”
“不。”
哈特雷斯忽然伸手奪過酒瓶,仰頭便飲。他清瘦的喉嚨起伏有致,在昏黃的大魔術回路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偽裝者默默地望著他,目光里帶著某種既欣慰又危險的滿意。
短暫沉默之后,她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冠位決議,就快開始了吧?你覺得會議會照著你的預測走嗎?”
“誰知道。”哈特雷斯放下酒瓶,語氣輕描淡寫,卻堅定如鐵,“但無論結果如何,我要做的事……已經不會改變了。”
“沒錯。”她點頭。
她的目光轉向前方,那里是一片仿若海底的回廊。由珊瑚般的結晶體編織而成的通道,如同活物般在遠處緩緩變形,通往未知的深處。
迷宮在等待著──
那是片既光輝又扭曲的圣域。它時而如夢幻般絢爛,時而仿若地獄。
數不清的怪物正潛伏其中,等待下一位踏入者的血與骨。
然而,哈特雷斯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一絲動搖:
“走吧。我會好好地殺死你。”
“嗯……我的Master。”
她瞇起眼睛,微笑如月下斑駁的銀刃,仿佛已聽見死的號角遠遠響起。
“我當然在等待。為了那一刻──我已經等了整整兩千年。”
于是,兩人并肩而行,步入那扭曲如夢、莊嚴如神殿的迷宮之中。
那是一條通往命運的長路,
既像是死刑臺上的最后階梯,
也像是婚禮儀式前通向神祇的紅毯。
黑與白,光與影,他們就這樣并肩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