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特此刻正獨自一人,穿行于那片被永恒死寂與低語般魔力回響所籠罩的冥土。
腳下是冰冷、仿佛能汲取生者溫度的灰燼之壤,頭頂是凝固著黯淡星骸的、壓抑的鉛灰色天穹。
這片生者禁地的氣息,如同億萬亡魂沉淀的嘆息,沉重地壓迫著每一寸空間。
就在不久前,她終于得以從那場與富琉——那位心思難測的占星術士——之間無形的意志拉鋸戰中解脫出來。
事實上,敏銳如她,早已洞悉了對方同樣渴望獨行的意圖。
那是一種潛藏在禮貌合作之下的、心照不宣的疏離感。
富琉摩挲星盤時偶爾流露的急切,伊薇特虹膜深處魔眼捕捉到的、對方視線掃過特定方位時那轉瞬即逝的專注火花……都如同無聲的宣言。
然而,在這片危機四伏的異界,貿然拆散臨時結成的脆弱同盟,不僅顯得忘恩負義,更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忌與風險。
一個正當、體面且不傷和氣的“脫身理由”——這成了兩人心照不宣、卻又難以尋覓的微妙僵局。
所幸,轉機總在不經意間降臨。
就在不久之前,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冥土,毫無征兆地發生了劇變!
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心臟驟然痙攣,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魔力流毫無預兆地陷入狂暴!
空間本身如同被無形巨錘猛擊的琉璃,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間布滿了無數短暫閃爍、隨即又急速彌合的空間裂隙!
這些裂隙,如同冥界向生者開啟的、稍縱即逝的單向逃生門!
伊薇特與富琉的目光,在魔力風暴掀起的瞬間便已交匯。
無需言語,甚至無需一個確認的眼神。
機會!
兩人如同演練過千百遍般,身影在魔力亂流的掩護下,精準而迅疾地反向彈射,各自沒入一道距離最近、屬性相合的空間裂隙之中!
那默契的分離,快得如同兩道被狂風撕開的幻影。
裂隙轉瞬即逝,空間結構在強大的法則修復力下迅速平復。
只留下被魔力風暴攪動的冥土塵埃,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混亂。
伊薇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富琉的感知范圍,反之亦然。
解脫。
若非這源自冥土本身的、突如其來的“空間痙攣”……
天知道,這對同床異夢的“盟友”,還要在這片亡者國度中,心照不宣地相互牽制、相互消耗到何時?
或許真要到某個“猴年馬月”——當冥土的灰燼都凝結成新的星辰,當占星術士的星盤都蒙上永恒的塵埃——他們依舊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層脆弱的合作假象。
伊薇特停下腳步,指尖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優雅,輕輕向上一撥。
那頂造型夸張、綴滿廉價亮片的星型眼罩,便如同被剝落的華麗偽裝,順從地滑落下來,搭在她蓬松的粉色卷發上。
暴露在冥土晦暗光線下的,并非尋常的眼眸。
那是一只鑲嵌在精致眼眶中的、流淌著熔巖般內蘊光輝的寶石!
不,更準確地說——那是一顆被精心雕琢、賦予了毀滅之能的魔眼!
炎燒魔眼!
這正是伊薇特最鐘愛,也最頻繁投入實戰的珍寶!
它代表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效率!
無需冗長的咒文吟唱,無需復雜的魔法陣構筑——
僅僅需要一個工程的意念驅動!
轟——!
足以將一頭壯碩的猛犸巨象,在萬分之一秒內,從血肉骨骼到靈魂印記,都徹底焚燒、汽化為虛無的恐怖烈焰,便會如同響應君王召喚的毀滅軍團,憑空降臨于視線鎖定的焦點!
這,是天生為魔術戰場而鍛造的殺戮器官!
其能力簡單、直接、卻蘊含著純粹的毀滅美學——
使視線所及之物,燃燒!
這顆魔眼本身,形態上確實酷似一顆切割精良、內蘊流火的橙紅寶石,鑲嵌在伊薇特的左眼眶中,隨著她的心緒微微流轉著危險的光芒。
然而,若以魔術界對魔眼的嚴苛分級而論,其內在蘊含的“奇跡”等級,尚不足以躋身那傳說中的“寶石級”行列。
它更確切的位置,是位于魔眼譜系中被稱為“Noble Color”的層級——一個強大而相對“常見”。
而這一切——這顆足以焚滅巨象的毀滅之眼,以及伊薇特駕馭它的從容——其根源,皆系于她血脈深處流淌的那個名字:
雷曼!
一個在神秘側赫赫有名的、將寶石加工技藝與魔眼賦予術式完美融合,如同精密鐘表匠般世代傳承的獨特家系!
伊薇特指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對自身眼眶早已習以為常的冷酷熟練。
她輕輕捏住那顆在冥土微光下、如同熔巖核心般危險躍動的炎燒魔眼,如同摘下一枚佩戴過久的耳飾,毫不留戀地將其從自己的左眼眶中取下。
那空洞的眼窩瞬間暴露在空氣中,帶著一絲詭異的、尚未散盡的灼熱余韻。
緊接著,一枚截然不同的寶石,被輕柔卻迅速地鑲嵌進了那承載奇跡的基座。
這顆新的魔眼,其形態夢幻迷離!
它并非熾熱的熔巖,而更像是一滴凝固的、折射著萬千虹彩的晨露,又或是一顆包裹著星屑與幻夢的泡沫!
其內部光影流轉,仿佛蘊含著無數個折疊的次元,隨時會溢散出令人心神搖曳的幻象。
這正是梅亞斯提亞不久前,帶著一臉肉痛又強裝慷慨的表情,“塞”給她的“禮物”。
據那位吝嗇鬼君主聲稱,這可是掏空了他好幾個秘密金庫才購得的珍稀貨色!
同樣位列“Noble Color”的層級。
她幾乎能想象他咬牙切齒數金幣的樣子。
其名為——
“窺視”!
“唉……”
一聲帶著濃濃自嘲與微妙煩惱的嘆息,從伊薇特唇間逸出,在死寂的冥土中顯得格外清晰。
“雖然早就自爆過家門,說自己是考古科安插在礦石科的‘小間諜’……”
她摩挲著那顆新嵌入的、觸感微涼的夢幻寶石,虹膜深處流轉著復雜的光。
“可沒成想,這戲言如今倒要成真了?真得干起這偷偷摸摸、掘人祖墳……啊不,是掘‘妖精域墻角’的勾當?”
她的語氣帶著玩世不恭的調侃,但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嘖,要是讓老師……真正察覺到我是在‘奉命’挖他墻腳……”
她想象了一下那位脾氣火爆、視財如命的君主可能的反應,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那我這‘未來情婦’的偉大職業規劃……豈不是要被他讓小格蕾轟上天,和太陽肩并肩了?”
吐槽歸吐槽,任務還得繼續。
伊薇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紛亂的思緒。
她閉上右眼,將全部精神意志,如同無形的絲線般,沉入體內那精密而活躍的魔術回路網絡!
嗡——
細微的魔力共鳴聲在她顱骨內響起。
如同最精密的插頭接入專屬的接口,她體內的魔術回路開始高效而迅疾地與新嵌入的“窺視”魔眼進行深度鏈接、同步、校準!
一股冰冷、浩瀚、仿佛能穿透層層空間屏障的奇異感知力,如同初醒的潮汐,開始從那只夢幻的寶石眼球深處——緩緩蘇醒!
嗡——!
如同無形的開關被驟然撥動!
伊薇特·維爾維特左眼眶中那顆夢幻的“窺視”魔眼,瞬間爆發出遠比之前更加璀璨、也更加冰冷的虹彩輝光!
她的視界,在這一刻發生了顛覆性的重構!
這并非現代電子游戲中簡單的“鷹眼視覺”所能比擬!
那是將現實世界的“表皮”徹底剝離,暴露出其下洶涌奔騰的、由純粹信息與魔力構成的底層洪流!
眼前的世界——
不再是被灰燼覆蓋的冥土,不再是凝固星骸的鉛灰天穹。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億萬流動的、半透明數據鏈與閃爍的魔力節點交織而成的、浩瀚無垠的星圖界面!
空間本身被解析為層層疊疊、如同透明切片般的結構,每一層都流淌著不同屬性的能量軌跡與空間褶皺。
冰冷的、代表距離與維度的幾何網格線,如同經緯般覆蓋著整個視野。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塵埃,而是可視化的魔力湍流——它們如同奔涌的彩色河流,帶著特定的頻率與“流向”,沖刷著伊薇特的感知。
甚至那些潛藏在空間夾縫中、尋常不可見的微弱靈脈,此刻也如同纖細的、散發著幽藍熒光的神經脈絡般清晰顯現!
這感覺,如同將她的意識直接接入了世界本身的“后臺數據庫”!龐大到足以撐爆凡人頭腦的空間信息流,如同冰冷的海嘯般洶涌灌入!
“呃!”伊薇特悶哼一聲,身體微微晃了晃。新魔眼帶來的信息過載,即使是她也需要瞬間的適應。但她眼中閃爍的,卻是興奮與專注交織的銳利光芒!
“很好……”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戰意的弧度。
“那么——”
她的聲音在冥土死寂中清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如同在向這片古老異界的規則宣戰:
“就讓本小姐來看看,那個藏頭露尾、折騰了我半條老命的‘可惡’節點——
究竟,躲在哪個耗子洞里吧!”
與此同時,冥界的另一角。
富琉長長地、近乎泄憤般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肺腑間積壓的、來自這片亡者國度的陰冷與那無形拉鋸帶來的滯澀感一并排出。
他抬手,略顯粗暴地扯下了包裹著腦袋的、沾染著灰燼氣息的陳舊頭巾,任由幾縷汗濕的發絲黏在額前。
指尖插入發根,用力抓了抓,帶來一絲微弱的、屬于生者的刺痛感,像是在確認自己尚未被這片死寂徹底同化。
腳下是同樣冰冷、仿佛能吸走靈魂熱度的灰燼之壤,頭頂是凝固著黯淡星辰殘骸的、鉛塊般沉重的穹頂。
這片區域彌漫的亡魂低語,似乎比伊薇特那邊更為粘稠,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著感知,帶來令人昏沉的壓迫。
解脫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富琉精密運轉的思維核心中。
與伊薇特——那位心思靈動、目的難明的魔眼使——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合作”薄紗,終于在不久前那場席卷冥土的空間劇變中被徹底撕裂。
那場突如其來的“痙攣”,魔力狂潮如同失控的洪流,將原本穩固的空間結構瞬間撕扯出無數道稍縱即逝的罅隙。
對富琉而言,那不僅僅是空間結構的震蕩,更像是命運本身投下的骰子,為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體面的“離場券”。
無需言語,甚至無需眼神交匯。
當魔力風暴掀起的塵埃遮蔽視線的剎那,他與伊薇特的身影便如同被無形斥力推動的磁石兩極,精準而迅疾地反向彈射,各自沒入一道屬性相合、距離最近的空間裂隙。
那分離的速度,快得如同兩道被冥界狂風瞬間吹散的幻影。
裂隙轉瞬彌合,將彼此的氣息、視線乃至潛在的猜忌,徹底隔絕。
富琉很清楚,伊薇特絕非遲鈍之人。
她眼中那顆變幻莫測的魔眼,想必早已捕捉到了他偶爾摩挲星盤時流露的細微焦躁,以及他視線掃過某些特定方位時,那被強行壓下的、如同星辰閃爍般的專注火花。
那都是無聲的宣言。維持著那層脆弱的同盟,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冥土,對雙方都是一種消耗。只是,貿然拆伙,既失禮數,更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感謝那場“痙攣”,它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解開了這個微妙的死結。
然而,富琉的獨行并非漫無目的。
在接下那位人偶使蒼崎橙子的委托——作為向導引領間桐池進入阿爾比恩大靈墓——
之前,他的行程表上,早已被另一個委托所占據。
一份來自阿特拉斯院的委托。
來自一位名叫紫苑的煉金術士。
思緒至此,富琉的指尖停止了在發間的抓撓,眼神重新變得如同磨礪過的水晶般銳利而冰冷。
他緩緩抬起手,手腕上佩戴的、由秘銀與星屑碎片精密嵌合而成的星象羅盤,在冥土晦暗的光線下,無聲地流轉起幽微的藍芒。
羅盤表面的星軌刻度如同被喚醒的活物,開始緩慢而精準地自行旋轉、校準。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彌漫的死寂灰霧,投向冥土深處某個既定的、只有占星術才能錨定的“坐標”。
空氣中那些亡魂的低語,此刻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中,仿佛化作了干擾觀測的、無意義的背景噪音。
是時候,去履行那份來自“煉金之城”的委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