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郎聞言，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身后如同融入陰影的卡蓮。
只見那低垂的寬大兜帽極其輕微地、卻異常堅決地左右晃動了一下——一個無聲的否定。
白發(fā)修女的存在感在陰影中仿佛冰冷的磷火，微弱卻不容忽視。
士郎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間桐池時，眼神深處那點故人的溫度已被代行者的銳利完全覆蓋。他的聲音壓得更沉，帶著一種面對未知禁忌時的凝重：
“池哥，”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jīng)過精確的稱量，“你……能百分百確定嗎？祂……真的已經(jīng)徹底消亡了？”
“哦？”間桐池那如同精密儀器般的眉梢極其細微地向上挑動了一毫米，魔眼的幽光在鏡片后似乎流轉(zhuǎn)加速了一瞬。
他捕捉到了士郎話語中那份不同尋常的篤定，以及卡蓮那無聲的否定信號。這絕非簡單的質(zhì)疑，而是基于某種他尚未掌握的情報得出的結(jié)論。
“看來……”池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多了一絲冰冷的玩味，“……你們似乎是掌握了某些……我未曾獲悉的‘確定消息’？”
他端坐的姿態(tài)沒有絲毫改變，但龐大的記憶庫已被瞬間激活，無數(shù)與那個夜晚相關(guān)的碎片開始高速檢索、碰撞、重組。
畫面定格在夜劫宅邸深處，那片被褻瀆儀式的力量扭曲的空間。
“……當初，”池的聲音如同在讀取一份冰冷的實驗報告，“的確只是‘啃下’了祂部分的核心權(quán)能。”他用了“啃下”這個異常精準又帶著非人感的動詞，仿佛在描述拆除某個精密設(shè)備的零件。
“至于后續(xù)……”他微微停頓，深褐色的咖啡液面映不出他眼底絲毫波瀾。
“……當時在忙著其他事情，便沒有再去關(guān)注。”
那個與別西卜同列七罪之一的名號，以及與之若隱若現(xiàn)關(guān)聯(lián)的“帝國魔導團”組織的情報碎片，在當時的他看來，不過是事件塵埃中無需再費心整理的冗余數(shù)據(jù)。
此刻被重新提及，才如同被遺忘的檔案編號，在記憶庫的深處閃爍了一下微光。
“這樣嗎……”士郎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
然而，他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被強行壓下的疑慮，如同精密齒輪中卡入的微小砂礫，在間桐池那雙能洞悉微觀粒子運動的魔眼之下，無所遁形。
空氣在廉價的塑料桌椅間凝固了數(shù)十秒，只有鄰桌食客模糊的談笑和遠處油鍋的滋啦聲作為背景。
這份沉默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最終，打破這凝重僵局的，并非士郎，而是他身后那片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存在。
卡蓮.奧爾黛西亞無聲地向前踏出半步。慘白的餐廳燈光終于吝嗇地照亮了她兜帽下線條優(yōu)美的下頜，和那一抹淡色的、緊抿的唇。
“間桐哥，”她的聲音響起，如同教堂深處敲響的銀鐘，清脆，帶著一種剝離了所有情緒起伏的純粹，卻又有著少女的那種俏皮。
“我們……”她微微停頓，似乎在精確選擇措辭，“……希望在這件涉及‘逆卡巴拉’與教會禁忌根源的事件上，能夠獲得您的協(xié)助。”
“哦？”間桐池的視線如同兩束冰冷的激光，瞬間聚焦在卡蓮兜帽下那片幽暗的陰影處，仿佛要穿透布料，直視那雙據(jù)說如同黃金般的眼眸。
他那幾乎不會因情緒而牽動的嘴角，此刻極其罕見地向上勾起一個微小的、帶著玩味探究的弧度。
“交易？”他的聲音平穩(wěn)依舊，“……你是想和我做交易嗎？奧爾黛西亞小姐？”
間桐池這過于直白、近乎剝開一切客套偽裝的話語，顯然讓卡蓮·奧爾黛西亞那非人般的平靜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她兜帽下的輪廓似乎極其細微地僵硬了一下——這種單刀直入的交易邏輯，與剛才他和士郎之間那種帶著微妙舊識熟稔、甚至有點兄弟般隨意的交談氛圍，形成了過于突兀的割裂。
仿佛上一秒還在談?wù)撎鞖猓乱幻刖土脸隽似跫s的刀鋒。
但卡蓮終究是卡蓮。她迅速理解了現(xiàn)狀：對方是間桐池，一個以理性與等價交換為基石的魔術(shù)師，而非依靠人情或立場的教會成員。在這里，圣潔與詛咒的光環(huán)毫無意義，唯有砝碼的重量。
“如果……”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冰冷的清脆，但語速微不可查地加快了一絲，像是在適應(yīng)這種赤裸裸的談判節(jié)奏，“……間桐閣下有什么需要的話，我和士郎……也會盡我們所能。”
“唔。”間桐池發(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吟，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許，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鎖死在卡蓮兜帽下的陰影里。
“這個想法……”他慢條斯理地說，指尖在冰冷的咖啡杯沿輕輕敲擊，發(fā)出細微卻清晰的噠噠聲，如同某種倒計時，“……倒是不錯。我?guī)湍阋淮危銕臀乙淮巍?/p>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那“噠噠”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但這，”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如同冰面般平滑而堅硬，“……符合‘等價交換’嗎，奧爾黛西亞小姐？”
卡蓮兜帽下的下頜線條瞬間繃緊，那抹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她周身的冰冷氣息仿佛凝固了。無需言語，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知道。她非常清楚。
他們的“幫助”——
哪怕傾盡全力——對于眼前這個在圣堂教會最深檔案中都被打上“極度危險”、“不可控”、“深不可測”標簽的間桐池而言，其價值可能輕如鴻毛。
他掌握的秘密、擁有的力量、觸及的領(lǐng)域，遠非她和士郎所能輕易企及。
所謂的“互相幫助”，更像是一種單方面的索取，一個巨大的、難以填補的價值鴻溝橫亙在眼前。
陰影中，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仿佛在對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飛速思考著，試圖在貧瘠的資源中找出足以撬動眼前這個非人存在的砝碼——
教會的秘聞？某些禁忌知識？還是她自身那被詛咒的、扭曲的特質(zhì)……
就在這思緒翻涌、幾乎要將某個沉重的選項推向唇邊的瞬間——
“不過……”
間桐池那低沉平穩(wěn)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精確落下的棋子，瞬間截斷了她的思考進程。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隱藏在鏡片后的魔眼，幽光流轉(zhuǎn)的速度似乎悄然加快了一分，帶著一種純粹而冰冷的興趣，聚焦在卡蓮身上。
“……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情，”他清晰地吐出每一個字，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需要你們幫助的。”
“……池哥，”士郎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是什么事情？”他身體微微前傾，代行者的本能讓他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間桐池的目光從卡蓮身上移開，重新落在士郎臉上，仿佛只是隨口提及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我聽說，”他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你們圣堂教會那邊，最近收納了一個修驗道的家伙。”
——！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士郎和卡蓮心中激起無聲的漣漪。
士郎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卡蓮兜帽下的陰影似乎也加深了一瞬。
兩人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目光中充滿了驚疑與不解。修驗道？那個行事古怪、剛被納入他們臨時小隊不久的人？
間桐池為何會突然將矛頭指向他？
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指向，與他們正在追查的逆卡巴拉禁忌似乎毫無關(guān)聯(lián)，卻由間桐池親口提出，其背后必然牽扯著更深、更復雜的因果線。
短暫的沉默中，只有廉價熒光燈管發(fā)出的嗡鳴。
士郎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權(quán)衡著透露信息的尺度與后果。最終，他選擇了最基礎(chǔ)的事實確認，聲音帶著謹慎的試探：
“嗯……”他緩緩點頭，目光緊鎖池的反應(yīng)，“……的確是有那么一個人。名字……好像叫做時任次郎坊清玄。”
“時任次郎坊清玄……”間桐池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音節(jié)在他口中仿佛被冰冷的機器咀嚼過，不帶任何情緒。
他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似乎加深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既然你知道……”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捕捉著士郎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那就好辦多了。”
他身體向后微靠，重新隱入塑料椅背的陰影里，姿態(tài)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松弛。
“交易的條件很簡單。”間桐池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宣讀一份契約的條款。
“只要你們圣堂教會……”他微微停頓，視線掃過士郎，最終落在卡蓮那低垂的兜帽上，“……愿意將那個修驗道的家伙，‘交’給我處置。”
他刻意加重了“交”這個字，如同交付一件物品。
“那么，”他最后說道，語氣平淡卻蘊含著巨大的承諾，“……你們所擔憂的那件事，我會提供與要求對等的協(xié)助，盡全力幫你們完成。”
士郎與卡蓮的沉默，如同沉重的鉛塊，墜落在桌椅之間。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鄰桌食客模糊的喧囂和油鍋的滋啦聲都似乎被隔絕開來。
他們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冷酷的要求所懾——交出并肩作戰(zhàn)的隊友？
這觸及了某種底線，無論是作為代行者的職責，還是作為人的基本道義。
間桐池那雙冰冷的魔眼，如同高精度掃描儀，無聲地記錄著兩人臉上那無法完全掩飾的抗拒與為難。
他沒有催促，只是饒有興味地觀察著這份“人性”的反應(yīng)，如同觀察培養(yǎng)皿中菌落的應(yīng)激變化。
“哦？”他發(fā)出一個短促的音節(jié)，打破了沉寂，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探究。
“難道說……”他的視線在士郎緊繃的臉和卡蓮低垂的兜帽之間緩緩移動，如同在分析數(shù)據(jù)。“……這個修驗道的家伙，已經(jīng)這么快就爬到了圣堂教會內(nèi)部的‘重要成員’位置了？”
這句話如同一根精準的探針，刺破了沉默的表象。
士郎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份沉重的負擔壓下。
他抬起頭，迎向池那毫無溫度的目光，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帶著代行者特有的、不容妥協(xié)的決斷：
“是的。”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時任次郎坊清玄，他……不久前已正式受任為代行者。因此，”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釘入木板的釘子，“……這個交易條件，我們不能接受。”
“這樣嗎……”
間桐池微微頷首，對這個答案似乎并無意外。
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冷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體在粗瓷杯中映不出他眼底絲毫波瀾。
他極其緩慢地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杯底與桌面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如同一個思考的句點。
“既然如此，”池的聲音重新響起，平穩(wěn)依舊，卻微妙地轉(zhuǎn)換了方向，那冰冷的探針仿佛收起了鋒芒，變成了某種信息采集器。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無形的鎖鏈，再次鎖定了士郎。
“……那么，退一步。”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通情達理”，“……能和我講講那個家伙的情況嗎？”
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這……”他的目光掃過士郎，又若有若無地掠過卡蓮，“……應(yīng)該還在你們圣堂教會對外信息交流的‘條例’允許范圍之內(nèi)吧？”
“……關(guān)于時任次郎坊清玄的具體情況，”士郎謹慎地斟酌著詞句，每個音節(jié)都像是經(jīng)過精確的切割，“……還請允許我們，先與他本人進行必要的溝通。”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池那毫無波瀾的臉，仿佛在確認對方是否理解這層職業(yè)性的顧慮。
“畢竟，”士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強調(diào)，像是在陳述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在他正式披上代行者的黑袍之前，首先是一位魔術(shù)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