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嗎……
間桐池的魔眼深處,幽藍色的數據流如同冰冷的星河,無聲地流淌、分析著士郎擲出的這個理由。
一個……近乎完美的借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或者說,他那龐大記憶庫中關于魔術師行為模式的數據,比任何血肉之軀的“理解”都更冰冷、更精確——
魔術師對于自身根源的執著、對傳承秘辛的守護、對任何可能成為弱點的情報的極端敏感……
這些特質早已刻入骨髓,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生存法則。
士郎精準地利用了這一點,將時任次郎坊清玄的情報包裹上了一層“魔術師隱私”的堅硬外殼。
這層外殼在規則層面無懈可擊,如同一個設定完美的防火墻程序。它完美地利用了池自身存在的邏輯基礎——對“規則邊界”的絕對遵循。
所以……
他看著士郎——
那個紅發的青年代行者,臉上帶著代行者的肅然與一絲完成職責后的謹慎,微微向他頷首。
他看著卡蓮.奧爾黛西亞——那個白發的受詛修女,寬大的兜帽再次低垂,重新隱入自身冰冷圣潔的陰影中,如同從未踏出過那片黑暗。
兩人轉身,沒有多余的言語,走向餐廳那扇沾滿油污的玻璃門。廉價的塑料椅子在他們身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很快便被鄰桌的喧囂吞沒。
間桐池沒有起身,沒有挽留,甚至沒有再多投去一絲運算的余光。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原地,隱在慘白熒光燈與廉價塑料椅背構成的陰影里,如同一尊被遺棄在數據垃圾場的、不再運作的精密人偶。
興致缺缺。
間桐池的目光如同失去目標的探針,在士郎與卡蓮消失的、沾滿油污的玻璃門處停留了數秒,才緩緩收回。
他轉向身旁那個一直如同精致人偶般沉默的純白身影。
愛爾奎特依舊低垂著頭,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但間桐池那冰冷的魔眼,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兜帽陰影下,那淡色的唇瓣極其細微的、欲言又止的翕動。
“你,”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直接,如同啟動一個待機程序,“……似乎有什么想說的?”
愛爾奎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觸動了某個開關。
她緩緩抬起頭,兜帽下,那雙如同暴風雨后渾濁海面的赤紅瞳孔,此刻正帶著一種純粹而古老的困惑,穿透陰影的阻隔,投向間桐池。
“那兩個人……”她的聲音響起,帶著真祖特有的、非人的空靈質感,卻又夾雜著一絲孩童般的直白,“……身上的氣味很奇怪。”
“哦?”間桐池那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眸深處,一絲流光瞬間加速流轉起來。
一絲純粹的、冰冷的探究欲,如同被撥動的弦,重新在他眼底亮起微光。“……哪里奇怪了?”
他追問,聲音里那份之前的意興闌珊被精準地剝離。
愛爾奎特微微偏了偏頭,仿佛在空氣中仔細分辨著殘留的信息素。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專注與純粹。
“他們身上的氣味……”她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匯,赤紅的瞳孔微微收縮,“……和你很像。”
她停頓了一下,兜帽下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空間,落在間桐池的身上,進行著某種無形的對比。
“……但是,”她補充道,聲音里帶著一種發現差異的確信,“……沒有你身上那么駁雜。”
駁雜。
這個詞精準地刺入了間桐池的存在核心。他那龐大記憶庫中無數強行植入、改造、堆疊的知識碎片與力量痕跡,構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混亂而強大的信息集合體——
“駁雜”正是其最本質的特征之一。
間桐池的指尖在冰冷的塑料桌面上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如同確認了一個關鍵數據點。
“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純粹的求知欲,如同實驗員在觀察一個能提供新線索的異常樣本,“……你能分辨出,是什么樣的味道嗎?”
愛爾奎特那雙赤紅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縮,仿佛將感知的觸角延伸到了更深的層面。她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與辨識。
“那個男人……”她的視線仿佛穿透墻壁,追蹤著士郎遠去的氣息,“……身上有股讓人厭惡的味道。”
她似乎覺得不夠準確,兜帽下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如同修正一個模糊的感知信號。
“不,”她更正道,聲音清晰而冰冷,“……應該說,我和他……是天然的敵對者。”
天然的敵對者。這個定義,如同冰冷的鋼印,烙在了那個紅發代行者的身份之上。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卡蓮離去的方向,赤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截然不同的、帶著純粹非人審視的光芒。
“至于那個女孩……”愛爾奎特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調取某種屬于她古老存在的認知庫,“……按照你們人類的分類概念來說……”
她兜帽下的唇瓣,清晰地吐出那個帶著禁忌與黑暗色彩的詞匯:
“……應該是‘惡魔’吧。”
“惡魔嗎……”
間桐池的呢喃聲如同冰冷的金屬摩擦,在嘈雜的餐廳背景音中幾乎微不可聞。但這低語仿佛是一個無形的指令,激活了他沉寂的肢體。
他毫無預兆地站起身來。
椅子腿與油膩的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去哪?”
愛爾奎特的聲音幾乎是同步響起。她抬起頭,寬大兜帽下,那雙赤紅的瞳孔如同渾濁的紅寶石,平靜地映照著間桐池的身影。
沒有疑問,沒有抗拒,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確認。
她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自身當前的狀態——一件被“撿到”的物品,其存在邏輯暫時錨定在跟隨眼前這個“駁雜”的個體之上。
間桐池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餐廳沾滿油污的玻璃門,投向外面被混亂與硝煙氣息籠罩的倫敦街道,仿佛已經鎖定了某個無形的坐標。
“當然是……”他的聲音響起,平穩、淡漠,如同在陳述一件既定日程中的例行公事,卻又在字句間透出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狩獵意味。
“……去找找‘惡魔’的麻煩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邁開腳步,走向門口。慘白的熒光燈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如同利刃般的影子。
愛爾奎特沒有絲毫猶豫,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的純白人偶,無聲地起身,緊隨其后。
寬大的白色兜帽在渾濁的空氣中微微晃動,像一片飄向風暴中心的雪花。
.........
“嘖……”
一聲帶著明顯煩躁的咂舌聲響起。時任次郎坊清玄——那個包裹著標志性方形頭巾的男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一輛銹跡斑斑的廢棄汽車前蓋上。
他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隨意地晃蕩著,粗糙的手指間捏著一根細小的牙簽,正漫不經心地剔著牙齒,仿佛在咀嚼著某種無形的殘渣。
“……你們確定,”清玄斜睨著眼,牙簽在齒縫間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
“那個陰森森的家伙,真提出了這種……指名道姓要我本人的要求?”
“沒錯。”士郎站在幾步開外,背對著倫敦廢墟渾濁的天光,身影顯得有些沉重。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仿佛融入了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和鐵銹味,“……不過我們已經明確回絕了。”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清玄那張寫滿不羈的臉,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我絕不會天真地認為……那個男人會就此簡單地放棄。”
“哈——?!”清玄發出驚呼。
“你在亂叫什么?”卡蓮不滿的看向清玄。
她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寬大的修女服下擺紋絲不動,兜帽的陰影下,那雙如同熔金般的眼眸正冷冷地釘在清玄身上。
這次的行動簡直是出師不利。
本以為對于狩獵薩麥爾一事上找到了一個好的突破口,但現在因為眼前這個家伙憑空多出了一個大麻煩。
這次行動的開端,簡直像是被命運惡意涂抹了一層濃稠的污穢。
原本以為在狩獵“薩麥爾”這頭盤踞在陰影深處的威脅上,找到了一個極具價值的突破口——那個名為間桐池的男人。
然而,這微弱的曙光還未升起,就因眼前這個行事粗野、身份成謎的修驗道男人,憑空招惹來了一個更加棘手、更加不可預測的巨大麻煩!
“喂喂,”清玄夸張地攤開雙手,方形頭巾下的臉上擠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剛才那聲驚呼只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還不允許人驚訝一下嘛?”
他聳聳肩,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痞氣。
“放心好了,”士郎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如同磐石落地,帶著代行者特有的承諾分量。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清玄,“……就算池哥那邊不會輕易放過你,”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也會盡力把你保下來。”
“嚯!”清玄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嘆,牙簽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圈,眼神里帶著點戲謔,又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好家伙,這么夠意思的嗎?真不愧是埋葬機關的預備種子啊……”
他拖長了調子,話鋒卻陡然一轉,笑容里透出一股躍躍欲試的狡黠,“……不過嘛,我倒是有點別的想法。”
“你還能有什么‘想法’?”卡蓮冰冷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圣釘,兜帽陰影下,那雙熔金般的眼眸毫不掩飾地射出鄙夷的光芒。
她現在對清玄任何脫離預設軌跡的提議都充滿本能的反感。
清玄像是完全沒接收到那冰冷的視線,反而迎著卡蓮的目光,嘴角咧開一個更大的、近乎挑釁的笑容。
“我認為嘛……”他拖長了聲音,如同在宣布一個驚世駭俗的提案,“……不如……”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享受著那份凝聚的、充滿不信任的沉默,“……干脆點,把我‘交’給那個叫間桐的家伙好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連廢墟間的風聲都似乎停滯了。
清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別擔心,我對我自己這點‘自保’的能力,還是相當有信心的。”
——!
士郎的眉頭瞬間鎖緊,如同鋼鐵鑄就的溝壑。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般刺向清玄那張寫滿無所謂的臉,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確定?”他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對池那非人手段的深刻認知。
“……根據我對池哥的了解,想從他手里‘逃跑’……”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仿佛在強調其荒謬性。
“……可不是什么……‘簡單’的事情。那是與精密計算和絕對掌控為敵。”
“無所謂了。”
清玄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動搖,反而那雙玩世不恭的眼睛深處,一絲難以捉摸的、純粹的好奇光芒驟然亮起,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磷火,在他眼中流轉、跳躍。
他輕輕笑著,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天真與執著,卻又蘊含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探尋欲。
“……最起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兩人,投向未知的、可能被間桐池掌控的領域。
“……我也得弄明白,那個能把惡魔當‘麻煩’去找的家伙,他費勁巴拉想要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吧?”
他歪了歪頭,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畢竟……”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自嘲的坦誠,“……我對我自己這個人本身,可是……相當好奇的啊。”
“這樣嗎,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提議。”士郎沉思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不過,這個計劃我需要向上面溝通一下,畢竟你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