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這無庸置疑,就是一種魔術。”
間桐池斬釘截鐵地下了定義,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刻印,“一種強制性的、規模化的、精密運作的‘共鳴咒術’!”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仿佛說出這個結論本身也需要力量。那冰涼的、帶著薄荷與金屬氣息的眼藥水殘留的感覺,似乎也無法驅散此刻心頭的寒意。
“或者,”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吐出了那個足以撼動魔術師世界根基的詞匯,“……形容成魔法的領域,也不為過。”
大約十秒鐘的死寂,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刻意拉長,只有間桐池袖中那冰冷寶具的脈動,如同異界的心跳,在奢華而壓抑的客房內規律地敲打著。
叩叩──
兩聲清脆、節奏精準得如同機械的敲門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片寂靜。
“──我可以進去嗎?”
一道聲音隨之響起。聲線平穩,音色清越,帶著一種非人的、缺乏情感起伏的禮貌。
這道聲音……有點耳熟。并非熟識之人的熟悉,而是不久前才在那場神性風暴中,如同烙印般刻入所有聆聽者靈魂深處的、某種特定“完美”音質的復現。
間桐池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快的計算與評估。他沒有起身,依舊維持著躺在無重力床鋪上的姿態,只是平靜地回應,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請進,門沒鎖。”
對他而言,在這片徹底被伊澤盧瑪家族意志浸透的領地,一道客房的門鎖形同虛設,甚至可能成為某種觸發式的陷阱。
身處他人的魔術工房,就如同主動走進了布滿無形利刃的迷宮,鎖與不鎖,本質上并無差別——信任本身,在這里就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幻想。
來者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幾乎在間桐池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扇厚重的、雕刻著伊澤盧瑪家徽的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線縫隙。
門外走廊壁燈那比客房內更為幽暗的光線,如同冰冷的刀刃般切入。
縫隙迅速擴大,完整地露出了門外的景象。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女仆。
正是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初次降臨露臺時,如同鏡像般侍立兩側、容貌端麗到足以讓人誤認其為主角的那對雙胞胎女仆中的一位。
她穿著一塵不染的黑白女仆裙裝,身姿挺拔,表情如同精心雕琢的人偶,完美卻缺乏生機。
她一手提著一盞造型古樸的黃銅提燈,燈罩內躍動的并非火焰,而是一團柔和卻冰冷的、如同凝結月華的光球,將她的面容和周圍一小片區域照亮。
“我名叫卡莉娜。”
女仆用那平穩無波的聲線自我介紹,由于一手提著提燈,她只行了一個極其簡略卻依舊無可挑剔的屈膝禮,動作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奉蒂雅德拉大人之命前來。”
“真是多禮。我是間桐池,”
間桐池的聲音依舊平穩,目光冷靜地審視著這位名為卡莉娜的女仆,仿佛在分析一件精致的魔術道具。
“請問有何貴干?”他問得直接,沒有任何迂回。
女仆卡莉娜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過頭,看向自己身后的走廊陰影處。
看來,還有另一個人。
是她的雙胞胎姐妹嗎?間桐池的思維如同精密的齒輪般運轉。
“請到這里來。”卡莉娜向著身后的陰影招了招手,語氣依舊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隨著她那句話,另一個人影,從走廊更深沉的黑暗中,緩緩靠近,步入了提燈光芒所能及的邊緣。
下一秒——
間桐池還以為自己的眼睛瞬間失明了。
不,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失明。而是一種更根本、更恐怖的認知層面的過載與崩壞!
有時候,極致的“認知”會如同海嘯,以絕對暴力碾壓一切現實的物理法則,包括人類脆弱的生理結構。
在那一刻,間桐池以等同于遭受最高階精神沖擊魔術的嚴重程度。
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視覺神經纖維如同被強光灼燒般寸寸斷裂,人類掌管處理這些視覺資訊的大腦枕葉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瞬間布滿了裂痕!
一切的一切,在這份“美”的第二次、而且是如此近距離的、毫無保留的降臨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薄冰,瞬間蒸發、碎裂、湮滅!
“初次見面。”
聲音清越,語調平穩,沒有絲毫情感起伏,卻蘊含著一種神性般的威嚴與漠然。這問候本身,就像一道強光,瞬間照亮(同時也可能灼傷)了聆聽者的靈魂。
緊隨其后,那位名為卡莉娜的女仆,如同一個精密的發聲器官,用她那平穩無波的聲線,為公主的意識傳遞做出精準的“翻譯”或補充:
“蒂雅德拉大人表示想和你談談。”她的措辭極其恭謹,姿態卻像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
“和我們?”間桐池壓制住視覺和聽覺上的不適感。
“不,”卡莉娜微微搖頭,動作精確得像機械。“恕我失禮,可以請那邊的小姐暫時離席嗎?”
她手中的提燈微微轉向,冰冷的光華照亮了一直安靜坐在窗邊高背椅上的愛爾奎特。
兜帽的陰影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線刺激下微微瞇起,反射出非人的光澤。
“……那個,我……”愛爾奎特似乎有些無措,她看向間桐池,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
讓她離開間桐池身邊,似乎觸發了某種源于本能的保護機制,或者說……是對眼前這位“究極之美”所蘊含的未知危險性的天然戒備。
“愛爾奎特可以信任。”
間桐池果斷插話,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微微側頭,仿佛在對卡莉娜說,又像是在對黃金公主那無形的意志陳述:
“明明是為了這種時刻才找來的‘保鏢’,關鍵時刻卻不在場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理由。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靜靜“觀望”、以其存在本身施加著無形壓力的黃金公主蒂雅德拉,那熔金與凝銀的異色瞳眸似乎極其輕微地流轉了一下。
沒有聲音再次直接灌入腦海,但女仆卡莉娜立刻微微躬身,如同接收到了無聲的指令。
她轉向間桐池,轉述道:
“……既然是那樣,”卡莉娜的語調依舊平穩,卻微妙地改變了立場,“蒂雅德拉大人說:卡莉娜,你單獨離席吧。”她隨即看向間桐池,補充詢問,姿態卻依舊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可以吧?”
“遵命。”卡莉娜沒有任何猶豫或質疑,立刻點頭應命。
她提著那盞散發著月華般冷光的提燈,動作流暢地轉身,無聲地退出了房間,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她的氣息在踏出房門的那一刻便徹底消失,仿佛融化在了走廊的陰影里,完美詮釋了何為“隨從的基本功”。
現在,奢華的客房內,只剩下三個人。
間桐池。愛爾奎特。以及……降臨凡塵的神性化身——黃金公主蒂雅德拉.巴爾耶雷塔.伊澤盧瑪。
提燈被帶走,房間內只剩下窗外滲入的冰冷月光,以及黃金公主周身那仿佛自帶光源的、令人心悸的輝光。空氣凝重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壓力。
黃金公主的目光,那雙重瞳——一只是熔化的太陽核心,一只是凝固的月之冰淵——緩緩聚焦在間桐池身上。
無聲的信息流再次直接撼動他的意識,經由他自身的認知轉化為可理解的語言:
“突然占用你的時間,非常抱歉。”
那道歉的話語里,聽不出絲毫歉意,只有一種程序化的、神祇般的禮貌。
“……不要緊。”間桐池聳了聳肩。
不過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黃金公主對他話語的反應,似乎存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延遲,并非思維上的,而是更基礎的……接收層面的?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猜測在他腦中成形。
“……你的耳朵,”間桐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目光銳利地鎖定黃金公主的反應,“該不會……聽不見吧?”
出乎意料地,黃金公主——蒂雅德拉——那張完美無瑕、如同神造藝術品般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極其輕微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那笑容并非嘲諷,更像是對他能發現這一點的……認可?
她抬起一只纖纖玉手,用優雅得如同舞蹈動作般的姿態,輕輕捂住了自己一側的耳朵。
“你發現了嗎?”無聲的信息流再次直接灌注進間桐池的腦海,與她那微笑的表情完美同步。
隨即,女仆卡莉娜那平穩的聲音并未出現,似乎是蒂雅德拉在用某種方式直接“表達”:
“我因為一些……遺傳上的小問題,失去了聽覺。”
她陳述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如此,只要通過讀唇語,就能進行大多數的對話。至于發聲……”
她那樂園花瓣般的嘴唇勾勒出一個極淡的弧度,“用魔術學習正確的發音和語調,也很容易。”
“……喔,原來如此。”
間桐池心中了然。這正是魔術在特定領域,依舊凌駕于現代科學之上的體現。
現代科技或許能為聾人提供助聽器或人工耳蝸,但絕無可能如此完美地、從根本上“教導”一個先天失聰者掌握如此精準而優美的發音。
黃金公主剛才透露的內容——教導聾人正確發音——正是這類魔術特有的長處。
簡單來說,并非通過反復練習肌肉記憶,而是將“發音”所需的全部資訊,舌位、氣流、聲帶振動頻率等,如同傳輸數據包一樣,直接灌輸進受術者的腦海深處!
這雖然需要一定程度的高等魔術造詣,但對于巴魯葉雷塔這樣的家門及其分家而言,只要找來擅長心靈感應或意識操作的術者,解決這種問題確實易如反掌。
不過,再給現代科學十年、二十年,或許也能通過直接在大腦皮層植入精密電極陣列來達成類似效果了吧。
這種將魔術與科學潛在未來進行對比的習慣,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我有一個請求。”
黃金公主的信息流再次直接切入他的意識,沒有任何預兆,將方才關于耳聾的插曲瞬間抹去,直接切入正題。
間桐池迅速收斂心神,臉上浮現出那種慣常的、社交面具般的微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近乎詠嘆調的殷勤:
“哦?若是如此美麗的人提出的請求,”
他巧妙地避開了直接承諾,將范圍限定在“能力范圍內”,并謙遜地表示為“微力相助”。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我都愿盡微薄之力。”
“恭敬不如從命。”黃金公主微微頷首,接受了這份表面上的恭維。
她那熔金與凝銀的異色瞳眸,如同兩個冰冷的宇宙漩渦,牢牢鎖定間桐池。
然后,那句足以讓任何聽到的魔術師懷疑自己是否陷入集體幻覺的話語,如同絕對零度的冰錐:
“……我想拜托你。”
“帶我們——”
“逃亡。”
“……逃亡?”
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與眼前這位“究極之美”的化身、伊澤盧瑪家族的至寶、巴魯葉雷塔“美之道路”的結晶、身處自家最核心魔術工房的身份……
形成了如此荒誕、如此恐怖、如此不可調和的矛盾!
“是的,我想請您藏匿我們。”似是看出間桐池的疑惑,黃金公主說道。
“哦?”間桐池拉長了語調,聲音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殘忍的好奇心。
“這倒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請求。那么,我可以請教一下理由嗎?”
他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仿佛要剖開對方那神性外表下的真實動機。
“據我所見,您和您的妹妹艾絲特拉小姐,在這里似乎被奉若神明,享受著最頂級的保護與……‘培育’。是什么,讓您不惜鋌而走險,想要逃離這座……精美的牢籠?”
“我想保護自己和妹妹──這次襲名白銀公主的艾絲特拉。”
蒂雅德拉坦白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