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嶼山,東涌灣。
這里與其說是一個海盜巢穴,不如說是一個運轉日益精密的、漂浮于海上的獨立王國。而這座王國的中樞,便是停泊在灣心最深處的旗艦“海龍?zhí)枴薄?/p>
這艘由俘獲的西班牙大帆船改裝而成的巨艦,體型龐大,船體經(jīng)過加固,艏樓猙獰,甲板上林立著新舊不一的火炮,主桅上那面巨大的猩紅色旗幟,如同燃燒的火焰,宣示著其不容挑戰(zhàn)的權威。
在“海龍?zhí)枴睂挸ǖ奈矘谴L室內(nèi),氣氛與外間水手們的喧囂粗野截然不同。這里陳設算不得奢華,卻異常整潔有序。壁上懸掛著精心保養(yǎng)的刀劍、火銃,以及一張標注著密密麻麻符號的南海海圖。一張厚重的紅木桌案上,文房四寶俱全,旁邊還堆著幾本賬冊和一卷《三國演義》。
桌案后,坐著紅旗幫的首領,鄭一。他年約四旬,身材并不格外高大,卻異常結實魁梧,古銅色的臉龐上刻滿了風浪與歲月留下的痕跡,濃眉如墨,眼似銅鈴,開合之間精光四射,顧盼之際自有一股豪邁而懾人的氣度。
他并未披甲,只著一件寬松的深色綢衫,袒露著毛茸茸的胸膛,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兩顆光滑的鐵膽,另一只手則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對著賬冊上的數(shù)字皺眉頭。
“媽的!這幫兔崽子,報上來的數(shù)目總是對不上!肯定又他娘的中飽私囊了!”
鄭一低聲罵了一句,語氣煩躁。他是一流的海上梟雄,沖鋒陷陣、駕馭群雄不在話下,但對這些需要極大耐心的精細管理事務,卻感到頭疼不已。
“又為何事發(fā)火?”
一個清亮溫和的聲音從艙門處傳來。
鄭一抬頭,臉上的煩躁瞬間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暖意。進來的是他的妻子,石香姑。
她約莫三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衣裙,烏黑的頭發(fā)在腦后挽了一個簡潔利落的發(fā)髻,插著一根普通的銀簪。她容貌并非絕色,但眉眼秀麗,皮膚因常年在海上而呈健康的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透著一種超越尋常女子的冷靜與智慧。
她手中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參湯,輕輕放在鄭一手邊。
“還能為什么?還不是賬目!”
鄭一將賬冊推過去,像個向外求助的孩子,“你看看,三隊上次劫的那船廣貨,明明清點時記下的綢緞是八十匹,怎么分到下面就成了七十五匹?還有那批藥材,也對不上數(shù)!這幫殺才,真當老子是瞎的?”
石香姑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去看賬冊,而是先將參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先把湯喝了,敗敗火氣。海上風大,你近來咳嗽又有些反復。”
待鄭一依言端起碗,她才從容地拿起賬冊,纖細的手指順著條目緩緩劃過,目光敏銳地掃視著。她識字不多,但極有悟性,對數(shù)字尤其敏感,鄭一早已將幫中的錢糧收支、戰(zhàn)利品分配等內(nèi)務全權交予她打理。
“數(shù)目是有些出入,”石香姑看了一會兒,平靜地說,“不過,倒未必全是下面的人貪墨。你想,當時接舷混戰(zhàn),難免有破損遺落;搬運時又是夜里,匆忙間記錯數(shù)也是有的。再者,分賞時,總要給經(jīng)手的弟兄們些許甜頭,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不太過分,便睜只眼閉只眼吧。”
她語氣平和,卻句句點在關鍵處,既指出了問題可能的緣由,也道出了管理的分寸。鄭一聽得連連點頭:
“還是你看得明白!老子就知道砍人,這些彎彎繞繞,真是……”
“你是一幫之主,要的是威震四海,讓弟兄們甘心賣命。這些瑣碎事情,本就不該讓你過多煩心。”
石香姑柔聲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卻嚴肅了幾分,“不過,規(guī)矩不能壞。這次出入較大,也不能全然不管。我看這樣,明日升帳,我讓賬房把各隊報上的數(shù)目公開核對,不點名,但把總的虧空攤派下去,讓各隊自己內(nèi)部消化補齊。既保全了頭目們的顏面,也讓他們知道,上面心里是有數(shù)的,下次便不敢再如此放肆。”
“好!就這么辦!”鄭一一拍大腿,眉開眼笑,“有你在,我省心多了!”
這便是鄭一與石香姑的相處模式。
鄭一是紅旗幫的靈魂和拳頭,他勇猛、仗義、有魄力,能輕易折服那些桀驁不馴的亡命徒,帶領他們打下一場又一場勝仗,不斷擴大紅旗幫的勢力范圍。
但在內(nèi)部管理、利益分配、人際周旋等需要細膩心思和長遠眼光的事情上,他卻遠不如他的妻子石香姑。
石香姑,這位后來名震南海的“鄭一嫂”,此時雖還未完全走到前臺,但已是紅旗幫實際上的“大總管”和“智囊”。
她心思縝密,處事公道,記憶力驚人,幫中大小頭目誰立了功、誰犯了錯、誰和誰有私怨、每次劫掠分配是否公允,她都了然于胸。
她不僅能將龐大的幫眾物資管理得井井有條,更能巧妙地調(diào)解內(nèi)部矛盾,平衡各方利益。許多鄭一未曾留意到的隱患,都是她提前發(fā)現(xiàn)并悄無聲息地化解的。
鄭一對妻子極為倚重和信任,幾乎言聽計從。幫中上下,也因為石香姑處事公平,賞罰分明,且時常關心傷員、撫恤遺孤,而對這位“龍嫂”又敬又畏。私下里,甚至有人說:
“寧惹龍王爺(鄭一),莫犯龍嫂眼。”
石香姑放下賬冊,走到窗邊,望向港灣內(nèi)林立的船只和忙碌的人群,輕聲道:
“當家的,眼下咱們紅旗幫聲勢越來越大,投奔的人也越來越多,魚龍混雜。光靠以往的兄弟義氣和老規(guī)矩,怕是越來越難管束了。”
“哦?你有什么想法?”鄭一走到她身邊。
“我想,得立一套更細、更嚴的幫規(guī)。”
石香姑目光堅定,“比如,戰(zhàn)利品一律充公,按功統(tǒng)一分配,嚴禁私藏,違者重處;作戰(zhàn)時,畏縮不前者,后方督戰(zhàn)隊可立斬之;對待綁來的‘肉參’(人質(zhì)),也得分三六九等,窮苦人盡量少為難,甚至可酌情釋放,那些為富不仁的奸商貪官,則需狠狠勒索;還有,嚴禁欺凌沿岸貧苦漁民,甚至可偶爾分些糧食給他們……”
鄭一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盛。他知道,妻子這是在為紅旗幫謀劃更長遠的未來。一套嚴明而帶有某種“道義”色彩的幫規(guī),不僅能加強內(nèi)部紀律,提升戰(zhàn)斗力,更能爭取民心,尤其是在這“遷界禁海”、沿海百姓苦不堪言的年月里。
“好!說得太好了!”
鄭一興奮道,“就按你說的辦!你擬個章程出來,老子在堂上宣布,看哪個敢不服!”
正說著,艙外傳來一陣喧嘩聲,似乎有爭吵發(fā)生。鄭一眉頭一皺,剛想發(fā)作,石香姑卻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出去看看。”
她走出船長室,來到甲板上。只見兩個小頭目正為爭奪一批剛繳獲的優(yōu)質(zhì)荷蘭火繩槍而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拔刀相向。周圍圍著一群看熱鬧的幫眾。
石香姑并未高聲呵斥,只是靜靜地走過去。看到她來,喧鬧聲頓時小了下去,那兩個爭吵的頭目也收斂了些,但仍氣呼呼地互瞪著。
“怎么回事?”石香姑平靜地問。
兩人爭著訴說緣由,各執(zhí)一詞。石香姑聽完,點了點頭:
“這批火銃,一共二十支。前日攻打官軍哨船,王頭領帶人先登,立功不小,分十支。李頭領的人負責阻截援船,也有死傷,分六支。剩下四支,入庫備用,獎勵下次有功之人。可有異議?”
她三言兩語,依據(jù)各隊在此次行動中的實際功勞和損失,做出了分配決定。公平合理,無可指摘。王、李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雖然仍有些不甘心,但也無話可說,只得抱拳道:
“謹遵龍嫂吩咐!”
一場即將內(nèi)訌的風波,被她輕易化解。
看著石香姑沉著處理事務的背影,鄭一靠在艙門邊,臉上露出自豪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能成為威震南海的“龍王爺”,身邊這位賢內(nèi)助,功不可沒。他們夫婦二人,一個主外,一個主內(nèi);一個揚威,一個懷德;剛柔并濟,方才將紅旗幫這艘大船,駕馭得越來越穩(wěn),航向那波濤洶涌卻充滿誘惑的財富之海。
而他們并不知道,此刻,在灣澳外圍的一條破舊小漁船上,一個名叫張保的年輕人,正用混合著敬畏、渴望與野心的目光,遠遠地眺望著那面猩紅的旗幟和那艘巨大的“海龍?zhí)枴薄?/p>
命運的絲線,正在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