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話的婆子也知失了規矩分寸,聞言連忙斂聲。
映荷讓人走上前來:“什么事?”
婆子琢磨著傳來的消息,只覺似要天崩地裂,連氣兒都不敢喘勻,死死垂著腦袋不敢窺探主子神色。
“廣……廣平侯夫人來退婚了。”
此言猶如驚雷炸響。
明蘊雖知此事于戚清徽而言并非難事,卻未料他動作如此迅疾。
分明昨日方才會面,這才過去幾個時辰?
這般效率實在教人瞠目。
見明蘊久久無言,婆子只當她是難過極了。
婆子道:“老爺命娘子速速過去,或許……還能挽回局面。”
話音才落,她聽到明蘊笑了一聲。
笑聲突兀卻輕快。
婆子:?
明蘊格外好說話:“成,我這就過去。”
她未作耽擱,亦不及妝點,便這般徑自前往。
待她抵達時,明老太太早已端坐堂中。
明岱宗沉著臉不語。
明老太太方寸已亂,對穩坐如山的廣平侯夫人,既不敢造次,只得頻頻望向門外。
待那抹熟悉身影映入眼簾,當即霍然起身:“蘊姐兒。”
明蘊遞去個寬慰的眼色,挪著蓮步近前,向廣平侯夫人斂衽為禮。
“夫人安好。”
廣平侯夫人目光實在復雜。
見明蘊仍是那副低眉順目的模樣,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倦意。
眼角眉梢的疲態再難遮掩。
她嗓音無力。
“并非是我不喜你,實在是你家如今這般光景……?我要考慮的太多,權衡再三,也只能對不住你了。”
“這件事是……徐家理虧,且放心,不會傷你名聲。”
“退婚書已交予令尊。”
“從今往后,兩姓嫁娶各不相干。”
說完,她起身,不欲再留。
“話已至此,我這就回去了。”
明岱宗豈能甘心?
眼瞅著廣平侯夫人跨出門檻,他沉著臉斥明蘊。
“平時不是能說會道的?眼下怎么成啞巴了?還不快追上去。”
“你罵她作甚!”
明老太太胸中怒火再難壓制,抄起茶盞便朝明岱宗腳下摜去。
“這件事終究是你我失了計較!誰知道廣平侯夫人會在意成這樣?”
“好好的婚事這就沒了,蘊姐兒只會比你我更難受。”
“那柳氏……那柳氏當真是死了,也不讓明家好過啊!”
明岱宗何嘗不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辦喪……
然喪儀不得不辦,他身為禮部尚書,豈有正室亡故卻不舉哀之理?
明老太太想想就心酸:“我好好的蘊姐兒,全京都哪家娘子比她有本事?明家幫不上忙也就算了,竟還成了她的絆腳石拖累了。”
明岱宗還哪里敢說話?
這廂,廣平侯夫人步履匆匆,方轉過假山時,便聞明蘊語聲自身后響起。
“夫人且慢。”
明蘊溫聲:“我送夫人出府。”
廣平侯夫人足下一滯,唇邊雖凝著笑影,眸中卻寒潭深鎖。她執帕拭了拭額角,與明蘊并肩朝外行去。
眼下既無閑雜耳目,又早摸清彼此底細,倒無需再虛與委蛇。
“真是好手段。”
明蘊含笑:“夫人謬贊。”
廣平侯夫人心口堵著火,眼下戚清徽給帶她的惶恐稍退了,心口也冒出對明蘊的惱意。
“婚也退了,如你愿了。”
“不過說起來,徐家沒虧待你吧。可你轉頭就和那位好上了,打的我措手不及。這手段倒是讓我佩服。”
明蘊笑意不改,在廣平侯夫人下臺階時,還假意虛虛扶了一把。
論做樣子,她可不輸所有人。
“可夫人打心底瞧不上我。”
明蘊可一直心如明鏡:“若不是徐家后宅已成泥潭,夫人實在找不到能壓住陣腳的。這樁燙手婚事,原也落不到我這般出身的人手里。”
“倘若我沒法在徐家站穩腳跟,給夫人助力,終將成為一枚棄子,不是嗎?”
廣平侯夫人笑意一斂。
聰明人說話,到底直擊要害。
“既然知曉,追出來作甚,是來炫耀的?”
明蘊輕笑:“這難道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嗎?”
廣平侯夫人:……
明蘊漫不經心道。
“夫人當年何嘗沒有婚約在身?偏比不上廣平侯府的門第。外頭都傳您是為照拂外甥才委身嫁入門,可這等說辭,過于招笑。”
憐憫之心確有,雙親施壓亦是實情,然廣平侯夫人豈無半點私念?
她這般人物,向來最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別您聽多了,自個兒都信以為真了?”
明蘊:“夫人遠比我明白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的道理。”
廣平侯夫人氣笑。
牙尖嘴利!
“奉勸你清醒些,戚家那樣的門第豈是你能高攀的?那位縱是被美色所惑,可以色侍人如何能長久。”
“我啊,就怕你一朝后悔。”
“這就不勞夫人操心了。”
明蘊:“您府上的那堆破事,分明足夠頭疼了。”
“可惜了,這次是我路數周全送夫人,下回相見卻要夫人向我問安了,這身份轉變,尊卑倒置,想必夫人能適應。”
能屈能伸,現在就適應挺好的。
說話間,兩人出了明府。
街上人來人往,見明家掛起喪幡,紛紛駐足看來。
廣平侯夫人拍了拍明蘊的手,面露遺憾:“好孩子,不必送了。終究是禹哥兒沒有福氣,你可別怨我。”
明蘊也逢場作戲,盈盈一拜:“不怪夫人,是我不敢耽誤府上世子。”
“夫人慢走。”
廣平侯夫人點頭回應。
甫入車廂垂下車簾,她整張臉便似被陰云籠罩。
從前明蘊在她跟前溫馴知禮,她早習以為常,可驟然換了副面孔,這般落差,教她如何舒坦?
明蘊目送馬車遠走。
她往回走。
映荷低聲:“也不知戚世子到底做了什么,奴婢就沒見過廣平侯夫人這般憋屈。”
“左不過威逼利誘。”
映荷很快又發愁了。
“婚事雖已退,可要等國公府那邊點頭,這一關怕是極難。戚世子那邊何時才能來提親?若來得太急,難免落人口舍……”
她絮絮叨叨。
“也不知年前能否定下,最好娘子來年就能嫁過去。”
明蘊:“許是能。”
“別慌。”
“我又不是有了身子,過幾個月肚子藏不住。”
嗯,她只是有個四歲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