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峰項目C區的施工現場指揮中心,挖掘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易學習站在指揮中心前的空地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
這是今天上午的第三份需要侯亮平簽字的材料。前兩份,侯亮平都以各種理由推脫了。
“易書記,”項目負責人湊過來,小心翼翼地說,“您看這進度……要不咱們先回去,等侯書記那邊方便了再說?”
易學習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高聳的塔吊。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睛,心里卻一片陰霾。
不對勁。
從今天早上開始,侯亮平的態度就變了。昨天還好好的,該簽的字簽了,該約談的人約了,配合得還算順利。可今天——
“易書記!”秘書小劉匆匆跑過來,手里舉著手機,“侯書記辦公室來電話,說那份關于土地轉讓的檔案,需要李達康書記簽字才能調閱,他們沒權限。”
易學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土地轉讓檔案?那是光明峰項目最核心的材料之一,涉及幾塊關鍵地塊的來源和交易記錄。昨天侯亮平還說今天就能調出來,現在卻說要李達康簽字?
“他還說什么?”易學習問。
“他說……說這是程序問題,他不能違反規定。”小劉的聲音越來越小,“還說如果需要,他可以幫我們向李書記請示,但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易學習在心里冷笑一聲。需要多少時間?一天?兩天?還是一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對小劉說:“走,回區政府。”
車子駛出工地,在坑洼不平的臨時道路上顛簸前行。易學習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在飛速轉動。
侯亮平到底怎么了?
昨天還信誓旦旦說全力配合,今天就處處推諉。要調閱的文件說沒權限,要約談的干部說安排不上,要簽字的材料說需要研究。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看似合理,但組合在一起,就是徹頭徹尾的不配合。
更讓他警覺的是,今天上午約談一家企業負責人時,侯亮平的表現。
那家企業是光明峰項目的主要承建商之一,和省紀委調查的幾個皮包公司有過業務往來。易學習本來想通過約談,了解那些皮包公司的真實背景和資金流向。他特意請侯亮平在場,一是因為侯亮平是區委書記,能給企業負責人施加壓力;二是因為侯亮平熟悉情況,能幫他判斷對方說的是真是假。
可侯亮平倒好,一開口就把話題往丁義珍身上引。
“王總啊,”侯亮平當時說,語氣輕松得像在拉家常,“你們公司和那些皮包公司合作的事,其實也沒那么嚴重。丁義珍在的時候,這種事多了去了,都是他一手操辦的。現在他跑了,你們也是受害者嘛。”
那家企業負責人的眼睛立刻亮了,連連點頭:“對對對,侯書記說得對,我們都是被丁義珍坑的,他讓我們簽什么我們就簽什么,根本不知道那些公司有問題……”
易學習當時就愣住了。他約談的目的是查清那些皮包公司的真實背景,侯亮平倒好,直接把責任往丁義珍身上推,暗示對方“都是丁義珍搞的,你們沒責任”。這不是幫倒忙嗎?
等那家企業負責人離開后,易學習忍不住問侯亮平:“侯書記,你剛才那樣說,是不是不太合適?”
侯亮平一臉無辜:“不合適?易書記,我這是在幫你啊。你看,你這么一說,這家公司不就承認了在土地分包上有不當操作嘛。”
易學習當時沒再說什么,但心里的疑慮越來越重。
車子駛入光明區政府大院。易學習下車,快步走進大樓。他沒有回自已的臨時辦公室,而是直接上了九樓。
侯亮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易學習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侯亮平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侯亮平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看到他進來,臉上露出笑容:“易書記,回來了?工地那邊怎么樣?”
易學習沒有寒暄,直接在椅子上坐下,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侯書記,我想問你一件事。”
侯亮平的笑容微微一頓,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易書記請說。”
“今天的調查工作,你好像不太配合。”易學習開門見山,“要調閱的文件說沒權限,要簽字的材料說要研究,約談的時候還主動幫對方開脫。我想知道,這是為什么?”
侯亮平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易書記,”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疲憊,“不是我不配合,是我有我的難處。”
“什么難處?”
“光明區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侯亮平說,“丁義珍跑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我這個新來的書記,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那些文件,那些材料,我哪知道哪些能調哪些不能調?萬一調錯了,出了問題,誰負責?”
易學習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有那些企業負責人,”侯亮平繼續說,“他們都是李達康引進來的,背后有多少關系,我哪知道?我要是幫你施壓,萬一得罪了誰,我這個區委書記還干不干了?”
易學習深吸一口氣:“侯書記,你應該知道,這些調查是沙瑞金書記親自部署的。你作為區委書記,配合調查是你的職責。”
“我知道。”侯亮平點點頭,“但我的職責首先是管好光明區。如果因為配合調查,得罪了市里,得罪了省里,光明區的工作還怎么開展?”
他說得頭頭是道,易學習竟一時無法反駁。
辦公室里陷入了沉默。易學習盯著侯亮平看了很久,侯亮平也直視著他,眼神里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最后,易學習站起身:“侯書記,你的難處我理解。但這些調查很重要,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
“我會考慮的。”侯亮平說。
易學習轉身離開。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侯亮平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易學習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