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叫地炕!
“這是什么?”
他指著那明顯區別于尋常土炕的平整地面,臉上帶著濃厚的興趣。
尋常農家的炕,多是泥土壘砌,高出一截,燒起來煙熏火燎。
可丁浩家的這個,幾乎與地面平齊,表面鋪著一層磨得光滑的青磚,整潔又利落。
最關鍵的是,屋里暖意融融,卻不見一絲煙火氣,空氣干凈得不像話。
“周秘書,您說這個啊。”
丁浩笑了笑,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這叫地炕,我自己瞎琢磨改造的。”
何秀蘭一聽兒子說起這個,臉上的局促不安立馬被驕傲取代,
她連忙插話,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炫耀。
“可不是瞎琢磨!這東西好用著呢!周同志你不知道,以前那老炕,一燒起來滿屋子都是煙,嗆得人直流眼淚。”
她比劃著,生動地描述著。
“現在這個,煙都從外頭煙囪走了,屋里干凈得很。
而且啊,特別暖和,我們家的溫度,比別人家要高出七八度呢!”
“不管外面多冷的天,這屋里啊,一點也不覺得冷!”
“有的時候,甚至還感覺有點熱呢!”
何秀蘭拉著周光明,讓他感受墻角的溫度。
“您摸摸,這墻根底下都是熱乎的!整個屋子都暖和,晚上睡覺腳再也不冰了。”
周光明聽得連連點頭,他蹲下身,用手觸摸著溫熱的青磚地面,
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最后化為一絲震撼。
“把煙道鋪在地下,讓熱氣在整個地面下循環一圈再排出去?”
他到底是秘書出身,見多識廣,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沒錯。”丁浩點頭承認。
“熱氣從下往上走,整個屋子都能均勻受熱,比單單一個土炕效果好得多,熱量也不容易浪費。”
“高!實在是高!”
周光明連連夸贊,站起身來,看向丁浩的表情徹底變了。
他由衷地贊嘆:
“我原以為城里單位的暖氣片就算先進了,沒想到在這小山村里,還能見到這么巧妙的設計。”
他感慨道:
“這東西要是能在北方農村推廣開,每年能給國家省下多少木材和煤炭?又能讓多少老百姓過個暖冬?丁浩同志,你這可不是小發明,這是大功勞啊!”
丁浩只是平靜地笑了笑:“就是為了讓我媽住得舒坦點,沒想那么多。”
他越是表現得云淡風輕,周光明心里就越是佩服。
這個年輕人,有一身驚世駭俗的醫術,卻甘于寂寞。
隨手一個改造,就解決了農村幾百年來的取暖難題,卻只說是為了孝敬母親。
這份才華,這份心性,絕非池中之物。
“小丁啊,這個……這個地炕,要花多少錢?能不能大面積推廣?”
周光明開口詢問。
要是能夠大面積的推廣起來,
那對于農村的老百姓來說,
絕對是大好事兒!
而且,
這也是一個功績啊!
丁浩笑著回應說道:“不難弄,材料就是些磚頭和泥,花不了幾個錢。原理也很簡單,能夠做普通炕的人,都可以做地炕!”
“那可太好了!”周光明一聽,不由興奮得說道:
“如此一來,就可以進行大面積的推廣了啊!”
“小丁啊,你這個發明,簡直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兒啊!”
“回頭我就匯報上去,讓全國農村,都學你的這個辦法!”
“周秘書,其實咱們農村,需要改的地方,又何止一個土炕呢?”
丁浩不置可否,隨口說道。
周光明心里一動,他深深的凝視著丁浩,
心中隱隱有一種感覺,
這小子,好像就等著自己這句話呢!
“哦?小丁,你還有什么別的高見?”他順著話頭問道。
丁浩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
“高見談不上,就是些不成熟的想法。”
他指了指窗外蕭瑟的田野。
“您看我們村,大家伙一年到頭,從開春忙到入冬,累死累活,可到了年底分糧食,還是有不少人家吃不飽肚子。”
何秀蘭一聽這個,也長長的嘆息:
“誰說不是呢?大鍋飯,干好干壞一個樣,出工不出力的人多了去了!”
周光明沉默了。
他是從基層上來的,當然明白這種情況有多普遍。
丁浩看著周光明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咱們換個干法?”
“與其讓大家伙都盯著那點工分,不如……把地分到每一戶人家手里,讓他們自己去種。”
“除了上交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就全是他們自己的。”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周光明的心湖。
“這樣一來,種多得多,種少得少,為了自家的肚子,誰還會偷懶?誰還會不盡心?”
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光明手里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只回蕩著丁浩剛才描繪的那幾個字。
“包產到戶?”
周光明的聲音干澀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緊緊地盯著丁浩,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
“丁浩同志!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么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惶和嚴厲。
這已經不是什么“高見”了,這是在玩火!
是公然挑戰如今最根本的制度!
整個屋子的氣氛,瞬間從溫暖和煦,變得冰冷刺骨,緊張得仿佛一根弦,隨時都會繃斷。
丁浩卻異常鎮定。
“周秘書,您先別激動,也別害怕。”
“我只是在說一個方法,一個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方法,跟別的,都沒關系。”
“沒關系?”
周光明氣得笑了起來,他指著丁浩,手指都在發抖:
“這叫沒關系?丁浩同志,我敬重你的醫術,也感激你救了沈鈺。
但你不能因為這個,就口無遮攔!”
“‘包產到戶’,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這是在走回頭路!是挖集體經濟的墻角!是要被當成‘走資派’批斗的!”
周光明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心急如焚。
“我今天什么都沒聽到!你也什么都沒說!這件事,就爛在今天這個屋子里,誰也不許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