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丁浩說的,就是他親眼所見的事實。
是啊,如果努力得不到回報,誰還愿意努力?
如果自己的汗水,不能換來家人的溫飽,那汗水還有什么意義?
他慢慢地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里面是丁浩給他倒的溫水。
他喝了一口,潤了潤干澀的喉嚨。
“如果……”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就像你說的,把地分到各家手里……會怎么樣?”
他終于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一出口,就代表著他內心的防線,已經徹底被丁浩攻破了。
丁浩笑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達到了。
“會怎么樣?”
丁浩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自信的光芒,
“我不敢保證家家戶戶都能像我們家這樣吃上肉,但我敢保證,不出一年,哈塘村,再也見不到喝清湯粥的人家!”
“只要地是自己的,收成是自己的,就沒人會偷懶!他們會把地當成自己的親兒子一樣伺候!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到時候,糧食只會多,不會少!”
“交夠了國家的,留足了集體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周秘書,你說,老百姓會不會有干勁?”
周光明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丁浩描繪的那個場景,太有誘惑力了。
一個沒有饑餓,人人都有干勁的農村……那不正是國家一直以來所追求的嗎?
可是……
政治上的風險……
他心里天人交戰,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丁浩看出了他的猶豫。
“周秘書,我知道您在擔心什么。”
丁浩的語氣變得鄭重,“這件事,我自己去做,風險太大。我需要一把傘,一把能為哈塘村遮風擋雨的傘。”
“我不需要沈家公開支持,我只需要在萬一……我是說萬一,事情出了岔子的時候,沈家能說一句話,
把這件事定性為‘一次不成熟的生產試驗’,而不是‘走資本主義回頭路’的政治錯誤。”
“只要能保住哈塘村,保住這些想吃飽飯的鄉親,我丁浩一個人,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這番話,擲地有聲!
周光明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丁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眼中的決絕和擔當。
他不是為了自己,他是為了整個村子!
為了讓所有人都吃飽飯!
這份魄力,這份胸襟,讓周光明感到一陣深深的震撼。
他端起面前的碗,將里面剩下的肉和土豆,大口大口地扒進嘴里,仿佛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下定一個巨大的決心。
吃完最后一口,他重重地把碗放在炕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丁浩!”
周光明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
“但是,你今天說的話,和我今天看到的一切,我會原原本本,一個字不差地,匯報給老爺子!”
丁浩心里的一塊大石頭,隨著周光明這句話,轟然落地。
他臉上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舉起面前的搪瓷缸子。
“周秘書,我什么也不說了。”
“我敬您。”
他把缸子里的溫水一飲而盡。
周光明看著他,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將里面殘余的溫水喝干。
“先別急著謝我。”
周光明放下碗,表情重新嚴肅起來,“我只是個傳話的,最后能不能成,還得看老爺子的意思。”
“我明白。”丁浩點點頭。
何秀蘭在一旁看著,聽不懂什么“老爺子”,什么“匯報”,
但她能看出來,氣氛緩和了,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感覺消失了。
她連忙笑著起身,又去拿了兩個玉米面餅子,放到周光明的碗邊。
“周同志,吃,再吃點。你大老遠來,可不能餓著肚子回去。”
“謝謝老嫂子。”周光明連忙開口道謝。
他拿起餅子,卻沒有馬上吃,而是看向丁浩:
“小丁啊,你剛才說,你們已經有了具體的分配方案?”
周光明的職業習慣讓他立刻開始關注細節:
“村里人都同意了?一個反對的都沒有?”
在他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動地,就等于動了所有人的根。
幾百號人的村子,怎么可能鐵板一塊。
“人心思變,周秘書。”
丁浩夾了一筷子油汪汪的白菜,慢悠悠地吃著:
“餓肚子的滋味,沒人想再嘗第二遍。只要是能吃飽飯的法子,就沒人會真的反對。”
“那村干部呢?比如大隊長,村支書?他們手里的權力可就小多了。”周光明又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他們也是哈塘村的人,他們的家人也一樣在挨餓。”
丁浩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周光明:
“況且,我跟他們保證過,只要糧食增產,村提留的部分就會更多,他們能調配的資源也更多,能為村里辦的事也更多。”
“比如修路,比如辦個小磚窯。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處,他們看得到。”
周光明點了點頭,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他又追問:“那具體怎么分?這地有好有壞,有遠有近,怎么保證公平?分不均,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丁浩笑了笑,胸有成竹。
“這個您放心,我們早就想到了。”
“我們把村里所有的地,都派人重新丈量了一遍,然后分成了上、中、下三個等級。”
“上等地肥,離家近;下等地貧瘠,在山腳旮旯里。我們把這三種地,按照一定比例,捆在一起,算成一份。比如一份地里,有二分上等地,三分中等地,五分下等地。”
“然后,以戶為單位,派代表過來抽簽。”
丁浩伸出一根手指,在炕桌上沾了點水,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這樣一來,不管誰抽到哪一份,地的好壞和遠近都搭配好了,誰也說不出不公平的話來。大家拼的,就是自家的力氣和侍弄莊稼的本事了。”
周光明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他是個外行,但丁浩這幾句話,他全聽懂了。
這個法子,簡單、直接,而且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公平。
這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
他不但有捅破天的膽子,還有把天補上的細致手段。
“高!”
周光明忍不住又贊了一聲,“這個法子,實在是高!”
“這樣一來,最大的矛盾就解決了。剩下的,就是各家自掃門前雪了。”
他看向丁浩,原本只是欣賞,現在已經帶上了一絲佩服。
“小丁啊,我以前覺得你只是醫術了得,現在看來,你這腦子,要是用來治理一個縣,恐怕都綽綽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