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凝視著跳動的火焰,幽幽地道:“你想,一個被所有人公認的懦夫,敢在守衛森嚴、危機四伏的情況下,冒著一旦被巴扎圖發現就會萬劫不復的風險,潛入囚帳給我送藥。這個舉動本身,就說明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膽識和能力,遠超所有人的想象。能在王庭來去自如,證明他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和眼線,甚至可能,王庭的守衛中就有他的人。”
“第二,他的城府極深。這么多年來,他將自己偽裝成一個任人欺凌的廢物,騙過了所有人,包括他那個自以為是的兄弟巴扎圖和那位多疑的汗王蒙爾丹。這份心性,何其可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思薇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文宣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做這一切,絕非出于所謂的好心。他是在投資。”
“投資?”沈文宣皺眉。
“沒錯。”沈思薇的聲音冷靜。
“我若沒猜錯,他早已忍受過了王庭對他的輕視和折磨,一個被處處折磨過的沒有尊嚴的王子,當然要反抗了,他只能暗中積蓄力量,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他一飛沖天、取而代之的機會。說不定而我們的出現,就是這個機會。”
她頓了頓,將整個邏輯鏈條完整地串聯起來:“他救我們,不是為了大昭,他是在向我們,或者說,是向我們身后的大昭示好。他需要一個強大的外援,來幫他對付自己的父兄。救下我們,就是他遞出的投名狀。日后,他必定另有所圖。”
“這……這……”
沈文宣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原來如此!
日格圖在暗中蟄伏,臥薪嘗膽,只待時機。
他救下他們兄妹,既是賣了一個天大的人情給謝懷瑾,也是在無形中削弱了競爭對手巴扎圖的功勞和威信。
一石二鳥,算計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看來……這金狼王庭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沈文宣恍然大悟。
“若能利用他們內部的矛盾,平定北方,指日可待!”
他說完,看向沈思薇。
曾經在他眼中粗鄙無文、上不得臺面的鄉下丫頭,此刻卻以一種他難以企及的高度,冷靜地剖析著金狼王庭內部詭譎的政治風云。
他既震驚又羞愧,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敬佩。
他自詡飽讀詩書,通曉權謀,可面對眼前的局勢,卻只能看到表面的危險和絕望。
而沈思薇,這個被他嫌棄了那么久的妹妹,卻能于蛛絲馬跡中洞察人心,勘破全局。
這份智慧,他拍馬也趕不上。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沈思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已經處理好了他背上的傷口,并用布條做了簡單的固定包扎。
“日格圖的人雖然暫時引開了追兵,但巴扎圖絕不會善罷甘休。此地不宜久留,夜長夢多。”
“好!”沈文宣掙扎著站起身,雖然每動一下,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稍作休整,補充了些許體力后,兄妹二人便熄滅了篝火,借著依稀的星光,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他們不敢走平坦的大路,那無異于自投羅網。
只能選擇在崎嶇的荒原和漆黑的山林中穿行,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冷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沈文宣的傷勢很重,失血加上連番的搏殺與奔逃,早已耗盡了他的體力。
有好幾次,他都覺得眼前發黑,雙腿重如灌鉛,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
可每當這時,他一看到身旁那個同樣疲憊不堪,卻始終咬牙堅持的纖弱身影,便又強行壓榨出最后一絲力氣,挺了過來。
他不能倒下。
他答應過謝懷瑾,要保護好妹妹。
這是他身為兄長的,遲來的責任。
夜,越來越深。
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降臨時,人的精神也最容易松懈。
沈文宣背靠著一塊巨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
連日的緊繃和疲憊,讓他的警惕性下降到了冰點。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周圍的風聲,似乎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然而,沈思薇卻察覺到了。
她常年在海邊討生活,為了躲避水下的暗流和兇猛的魚類,早已練就了野獸般的直覺。
此刻,眼里驟然閃過一絲警惕的寒光!
她聽到了!
在風聲的掩蓋下,有一種極輕微的、爪子踩在沙土上的“悉悉索索”聲,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地向他們靠近!
“二哥!醒醒!”
她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推了一把身邊的沈文宣,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急迫。
“有危險!”
沈文宣一個激靈,瞬間驚醒,睡意全無。
他剛想開口詢問,沈思薇已經將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他看向周圍的黑暗。
沈文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臟猛地一縮!
只見在他們周圍數十步外的黑暗中,一雙、兩雙、三雙……十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悄然亮起!
那些眼睛里,閃爍著貪婪、殘忍而又饑餓的光芒,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可怖。
狼!
他們被一群饑餓的草原狼,包圍了!
“該死!”沈文宣暗罵一聲,迅速拔出腰間的短刀,將沈思薇死死地護在身后。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那些緩緩逼近的幽靈,握著刀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
狼群并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它們極有耐心,邁著悄無聲息的步子,不斷收縮著包圍圈,尋找著獵物的破綻。
“嗷嗚——”
一聲悠長的狼嚎劃破了夜空的死寂。
那是頭狼發出的攻擊信號!
下一刻,離他們最近的一頭草原狼猛地從草叢中躥出,化作一道灰色的閃電,張開血盆大口,帶著一股腥風,直撲沈文宣的面門!
“來得好!”沈文宣爆喝一聲,早已緊繃的身體不退反進,側身讓過狼吻,手中短刀自下而上,狠狠地撩向惡狼柔軟的腹部!
刀鋒入肉,鮮血飆射!
那頭狼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