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能永遠把她圈養在自己身邊,那不是保護,是扼殺。
他來到這個世界三十六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打打殺殺的孤狼。他有了軟肋,有了牽掛。
也正因為如此,他招惹的那些東西。遠比軍營里的摸爬滾打要恐怖一萬倍。
那些藏在陰影里的豺狼……一旦發現寧寧的存在,后果不堪設想。
讓她進入軍隊這個龐大的帝國機器里。至少,在自己徹底解決掉所有麻煩之前,那里是最好的避風港。
至于寧寧想調查她母親的事……周江一的眼神暗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江寧市第一列車站外,已經人頭攢動。巨大的懸浮屏幕上滾動著“熱烈歡送新兵入伍”的標語。
高音喇叭里播放著雄壯激昂的軍樂。空氣中散發著離別的傷感氣息。
周江一站在人群外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擠上前去,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鎖定了自己的女兒。
周寧寧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作訓服。深綠色的迷彩讓她略顯單薄的身體多了一絲英氣。
她剪短了多年的長發。露出額頭和清秀的五官。
她站在隊列里,背著碩大的行軍包,小臉緊繃。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合格的士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全體都有!登車!”一聲洪亮的命令響起。
新兵們排著隊,依次登上那輛通體漆黑的磁懸浮軍用列車。
周寧寧走到車門前,最后一次回頭。
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的父親。周江一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對她揮了揮手。
周寧寧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毅然轉身,踏上了列車。
“嗚——”悠長的汽笛聲響起。列車緩緩啟動,平穩地滑出站臺,逐漸加速。
周江一始終保持著揮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也未曾改變。
直到那黑色的鋼鐵巨獸化作一個小點。徹底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他的手臂,才緩緩垂下。
臉上的笑容,也如冰雪般消融。他眼中的溫情褪得一干二凈。
他轉身,毫不留戀地向車站外走去。
那個慈愛的父親周江一,已經隨著列車的遠去而消失了。
現在,他又是另一個人了。……列車車廂內。
明亮的燈光下,是一張張興奮又忐忑的年輕臉龐。
周寧寧趴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剪影,眼眶里的淚水終于忍不住。
一滴滴地砸在嶄新的迷彩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喂,還在看呢?都看不見啦。”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周寧寧扭過頭。正是林妙雪。
一張明艷動人的臉,皮膚白皙,眼神靈動。
“你爸爸……竟然真的舍得放你來當兵啊?”林妙雪有些意外地問道。
“你可是他唯一的寶貝女兒。”周寧寧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
“嗯……我爸他,同意了。”
以前父親身體不好,她不敢走。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只想安安穩穩陪在他身邊。
現在,他康復了,甚至比以前更有精神了。
她也終于可以卸下心里的包袱,去追尋自己的路。
這是她自己為人生做出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決定。
江寧市郊外,一家不起眼的懸浮車行。
“要最快的那種,黑色的。”周江一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工具。
“先生您眼光真好,這是最新款的大奔S9,渦輪增壓,反重力引擎,從零到三百公里加速只要1.9秒……”
銷售員喋喋不休地介紹著。周江一沒聽,直接拿出晶卡。
“全款。”數字劃轉的提示音響起,銷售員的嘴巴張成了“O”型。
幾分鐘后,一輛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猙獰的懸浮大奔無聲地滑出車行。
車內,沒有一絲多余的裝飾。只有冰冷的金屬和皮革。
周江一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
發出沉悶的“嗒、嗒”聲。車窗外,城市的繁華被飛速甩在身后。
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連平房都消失了。只剩下荒蕪的野地和天際線上巨大的工業廢墟。
他的眼神,比車窗外的荒野還要冷。寧寧走了。
他親手把唯一的軟肋。送到了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
現在,該輪到他。去處理那些躲在暗處。
覬覦他女兒的鬣狗了。懸浮車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精準地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公共廁所外。
依舊是那個破舊的金屬門。付費成功后。
金屬門“咔噠”一聲向內滑開。
露出那個狹窄的小隔間。
周江一走了進去。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壓抑的隔間消失了。
黑市還是原來那個樣子。
一個建立在城市陰影之下的龐大巢穴。
頭頂是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霓虹燈招牌。
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光怪陸離。穿著各異的人群摩肩接踵。
周江一穿行在人群中。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那個掛著“兌換處”招牌的店鋪。
店鋪里一如既往地昏暗。那個戴著金屬面具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
百無聊賴地用指尖彈著一枚古舊的銀色硬幣。
硬幣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道銀亮的弧線,又被他穩穩接住。
當周江一的影子投射進店鋪時,男人彈硬幣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面具后傳來一聲輕笑。
“周先生還真是迫不及待啊!”聲音里帶著一絲揶揄。
周江一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他走到柜臺前,拉開那張唯一的椅子,坐下。
他盯著那張面具。“說吧,你們有什么目的?”面具男笑了。
他將手里的硬幣隨手丟在柜臺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然后,他做了一個出乎周江江一預料的動作。
他伸出雙手,摘下了臉上的金屬面具。面具下,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
大概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眉清目秀。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英俊。
只是那雙眼睛,深邃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