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賀同樣聽到了來自那邊的聲音。他緩緩退了一步,與武士們拉開一點距離后,也朝那邊看去。
約摸有二三十個人,正在拖著各自的大包小包,興沖沖地朝這邊奔過來。即使燈火昏暗,杜賀也能看清那些人臉上難掩的興奮勁。
在最前面的,是正在用單輪推車推著自己的行李的樊天舉。他們呼喊著模糊的話,還沒等靠近,就沖著武士們奮力地揮著手。
“……嗨!大人們,你們還在等我們,真是太好了!”
樊天舉越跑越快,一邊喘著氣一邊大呼:“大人們即使要離開也不忘記邀請我們一起走,我們真是太感謝了……”
杜賀看著他們,眼神中充滿了猶疑。
這些人有著土生土長的面貌。但是他們此刻從自己身邊經過,卻徑直投奔向了自己的對面。而那些武士則沒耐煩地哼了兩聲,絲毫沒有給他們一點好臉色。
雖然杜賀并不熟悉樊天舉,但是后面的一群人里,他卻依稀看得出幾個熟悉的面孔。
“老汪,阿順……?你們這是……”
看著背對著自己的幾個同街巷的鄰居,杜賀遲疑地叫出了他們的名字。
盡管受到了武士們的冷落,那些人依然沒有改變諂媚的表情,不停地跟在武士后面,絮絮叨叨地說著恭維的好話。
其中最末尾的兩個人,在聽到杜賀的呼喊后過了一陣子,才轉過頭來。
“杜老板?你也在這啊?”阿順臉上的肉已經笑得堆在了一起,看上去有些古怪,“還是你腿腳快!我們這才剛過來呢,一會兒咱一塊走。”
老汪則摸著下巴:“哎,不是,我聽說杜老板你不是在城外搞了個什么……什么組織嗎?啊呀呀,我明白了……人家古話說得對啊,良禽擇木而棲嘛!識時務者為俊杰!”
這兩人并沒有多余的心思跟杜賀多寒暄了。他們注意到武士們掉頭要走,連忙轉身過去,要緊緊跟隨他們的腳步而去了。
杜賀看著他們的身影,額頭冒出了一點冷汗。他手背微微顫抖著,遲疑了一會兒,跟上去一把拽住老汪的袖子:
“我……”
“你們,就這么走了?……還回來嗎?”
豈料,他的話音還沒落地,就被其他的人聽了過去,并報之以驚奇的呼聲。
“啊……?你說什么?”
呼聲此起彼伏,然后,很快轉變為了笑聲。
“杜老板,你太糊涂了!”
“回來?跟著大人們有錢賺!賺了大錢,還回來做什么?”
笑聲在杜賀的身邊跳躍著,好像是歡脫的篝火。但是杜賀能夠感受到,他并不屬于篝火周圍的人群,他感到的,只有刺耳。
他沉默了。任由老汪甩開他的手,看著他們一步步遠離自己。
但是,隊伍的最前方,卻在此刻停步了。
是走在最前的武士們。他們回頭看到了陰魂不散的杜賀,仿佛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慢慢停步,并轉過身來,對著身后的一眾信徒。
“我突然想起來……我們的行程,帶不了你們這么多人。”
一句話就像敲響的鐃鈸,只是槌子敲在了樊天舉等人的心里。他們聞言,頓時惶恐不安起來。
“大人,這這是什么意思?”
“這,大人,您說帶,帶不了我們這些人,那能帶多少人?”
一陣畏縮的提問聲形成了嘈雜的幕墻。看著這群人如此虔誠的表情,武士們志得意滿。
他們隨之向著人群的最后方,戟指一揮:
“看到那個人了嗎?我要讓你們,去揍他一頓。誰動手最狠,最厲害,我們瞧在眼睛里,就帶誰走。”
這一下,惶恐于命令的豺群,頓時有了統一的目標。他們紛紛扭頭,眼神里亮起了不容置喙的渴求。
瞳孔映射下,是杜賀這位老鄰居形單影只的身軀。
杜賀顯然對這一變故始料未及。他完全沒有想到,這群異鄉武士居然殘忍到不屑于親自動手,而是樂見他們自相殘殺。
這不僅是一場對他身體的施暴,更是對他剛才豪言壯語最輕蔑的打擊!
“鄉親們,你們……”
話都沒有來得及說完。一只從人群中飛出來的布鞋迎面打中了他的臉,讓他瞬間眼冒金星。
接下來,他從眼角的余光里,看到的不再是昔日的鄰居。
那些軀體,帶著駭人的光芒,閃動著的只有唯恐下手慢了、輕了的畏懼,并在靠近自己時轉變為生吞活剝一般的兇光。
他聽到了來自武士們嘲諷的大笑。但隨即他就被踹倒在地,鐵鍬、拳腳像暴雨一樣傾瀉在自己身上,那笑聲好像遠去了。
“打,打!……”
“看我的!……”
聲音攪渾了周圍的空氣,杜賀就像即將窒息的魚,無力抵抗,也無心抵抗。
疼痛悶悶地在他的腹腔來回撞擊著,有的地方流血了,雙腿被人踩踏,已經麻木地失去痛感。
這些人,難道不是他的鄰居,他的鄉親嗎?
自己剛才又是在做些什么?
杜賀感覺頭腦漸漸模糊,即使有很多疑問,卻無法說出口。血漿充斥在嘴里,他終于忍受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沾染了胸口的衣服和壓在身下的黃土。
他的發簪被取掉,有一只手扯著他的頭發將他拉了起來:
“打他的臉!……”
杜賀由此得以看到一眼武士們的表情。他們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看起來已經對這場鬧劇失去了興趣。
隨之視線被遮擋,幾只拳頭已經迎了過來。
呼呼的拳風逼近,杜賀閉上眼。然而就在最后的一剎那,一個聲音由遠及近——
“住手!!”
王大力哐哐兩拳,把幾人轟開。穆宗清也跟了過來,此刻因為跑得太快,正在呼呼喘氣調息。
因為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施暴的人群一時間有些膽怯了,紛紛散開一些。
王大力因此得以跑進去,托住了即將摔倒的杜賀。看著此時的杜賀已經鼻青臉腫,衣物殘破成了布片,渾身鮮血淤青,無比心疼。
“盟主,盟主你沒事吧?別嚇唬我啊……”
他抱著杜賀晃了兩晃,杜賀勉強睜開眼。
“咳,咳……”
杜賀每咳嗽一下,整個身體都在隨之顫抖。就像一張隨風瑟縮的紙片,如同風中殘燭。
他抬起手,抓住王大力的衣服,虛弱地低下頭:
“別,擔心。更不要,怨恨他們……咳咳……”
“他們,也只是,生計所迫……沒有辦法了……”
“我作為,商盟盟主……被你們寄予厚望,卻……咳咳……”
“卻無法,呼,呼……扭轉事態,是我之過……杜賀,有愧……”
“杜賀,有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