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的空氣仿佛隨著譚倫的話語而凝滯了幾分。
裴文忠站在一旁，聽著這些在京都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的名字，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王元美，那可是文壇領袖，名滿天下的“后七子”之首。
其詩文千金難求，尋常官員便是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
而今，這樣的人物，竟然要來鎮(zhèn)海司，成為陸大人的副手。
他再看看眼前這位年僅十三歲的少年，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慨。
曾幾何時，他裴文忠還只是個在底層衙門里熬資歷、看不到半點前途的微末小吏。
對京都的波詭云譎幾乎是毫無了解，連聽聞的資格都沒有。
若非陸明淵慧眼識珠，將他從泥潭中一把拽出。
他可能這輩子都只是一粒塵埃，永遠也接觸不到這個層級的消息。
想到此處，裴文忠心中對陸明淵的感激又深了數(shù)分。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難以抑制的緊張。
這次京都派來鎮(zhèn)海司的官員，一個比一個背景深厚。
要么是清流中堅，要么是世家子弟。
隨便拎出一個，都比他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官員根基要硬得多。
他與杜彥雖然蒙大人提攜，身居要職。
可面對這些天生便立于云端的人物，那股發(fā)自骨子里的卑微感，總會不經(jīng)意間冒出頭來。
譚倫何等人物，目光只在裴文忠臉上一掃，便已洞悉了他心中所想。
他心中暗嘆一聲，知道這是底層官員驟然身居高位后必然會有的心態(tài)。
他溫和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裴文忠耳中：
“文忠，不必如此。鎮(zhèn)海司地位特殊，非同尋常衙門。”
“你身為漕運清吏司主官，手握糧綱調(diào)度之權，這位置何其重要，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你只需記住一點，好好跟著陸大人，將分內(nèi)之事辦得滴水不漏，便是最大的功績。”
譚倫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想想，這大乾王朝，京官有多少？不過寥寥數(shù)千。而天下官員，何止百萬？”
“能有資格踏入京都朝堂的，鳳毛麟角。”
“你今日在鎮(zhèn)海司的歷練，便是你日后躋身那數(shù)千人之列的資本。”
“現(xiàn)在，不過是積累而已，何須妄自菲薄？”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涌入裴文忠的心田。
他那顆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平復下來。
是啊，自己如今已是正五品的郎中，掌管著鎮(zhèn)海司的漕運命脈，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只要自己忠心耿耿，踏實做事，未來未必沒有一飛沖天之日。
裴文忠深吸一口氣，對著譚倫鄭重一揖。
“多謝譚先生指點，文忠明白了。我不會妄自菲薄，鎮(zhèn)海司之事，文忠自當鞠躬盡瘁，全力協(xié)助大人。”
陸明淵一直靜靜地聽著，此刻才抬起眼簾，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波瀾。
他淡淡地開口，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聲音不大，卻讓書房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譚先生，我離京這些時日，新來的那些人，可有惹出什么麻煩？”
譚倫聞言，神情陡然一凜，方才的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然。
他沉聲開口道：“大人料事如神。您離京之后，朝廷任命的四大監(jiān)督司的官員便已陸續(xù)到任。”
“大部分人都還算安分，只是……稽核司那邊，出了些狀況。”
“稽核司？”陸明淵的指節(jié)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
“主官是何人？”
“稽核司經(jīng)歷，正六品，名叫王維安。此人是翰林院出身，又是瑯琊王氏之人，盛氣凌人。”
譚倫答道，“就在前幾日，王經(jīng)歷在審核鎮(zhèn)海司前期賬目時，對牛邙山那兩千女子的紡織廠賬目，提出了質(zhì)疑。”
“哦？”陸明淵的動作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問道，“他質(zhì)疑什么？”
“他認為，紡織廠的開支與收入，賬目不清，流程不合規(guī)矩。”
“尤其是原材料采買與成品銷售，沒有經(jīng)過公開的招標與核價，存在巨大的貪腐空間。”
譚倫的聲音愈發(fā)低沉。
“此人也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提出質(zhì)疑的第二日，便不經(jīng)通稟，親自帶人前往牛邙山，要求查封賬簿，核對庫存。”
“據(jù)說，在山上與負責紡織廠事務的管事發(fā)生了不小的沖突，引起了許多女工的不滿。”
“若非杜彥及時趕到，彈壓住了場面，恐怕就要鬧出亂子來。”
譚倫看著陸明淵，眼神凝重。
“此事可大可小。牛邙山之事，乃是大人一手操辦，那些女子更是視大人為再生父母。”
“王維安此舉，雖是職責所在，卻也觸動了最敏感的一處。”
“山上的管事和女工們?nèi)呵榧^，都等著大人您回來給個說法。”
“而王維安那邊，也擺明了態(tài)度，說賬目一日不清，他便一日不會罷休。此事，需得大人親自定奪！”
書房內(nèi)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裴文忠聽得心驚肉跳，這新來的稽核司經(jīng)歷，簡直就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
牛邙山是什么地方？那是陸大人的根基之一，是收攏民心之舉。
那里的賬目，本就特殊，怎能用尋常衙門的規(guī)矩去套？
這王維安分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牛邙山來立威！
陸明淵的神情卻依舊平靜，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悠然地抿了一口，仿佛譚倫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翰林院出身，講究規(guī)矩法度……”
他輕聲重復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這是好事。”
“好事？”裴文忠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陸明淵放下茶杯，目光掃過裴文忠和譚倫，緩緩說道。
“鎮(zhèn)海司攤子鋪得太大，太快。這就像一座倉促建起的高樓，外表看著光鮮，內(nèi)里的木石磚瓦卻未必都嚴絲合縫。”
“若不及時查漏補缺，加固根基，將來風雨一來，便是傾覆之禍。”
“我正愁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來當這塊‘磨刀石’，來當這個‘惡人’。這位王經(jīng)歷，來得正好。”
譚倫目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陸明淵的意圖，撫掌贊道：“原來大人早有此意！高明！實在是高明！”
他原本還擔心陸明淵會因為牛邙山之事而動怒，從而與這位新來的稽核司經(jīng)歷產(chǎn)生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
卻沒想到，陸明淵的格局遠超他的想象，竟是想借此人之手，來完成鎮(zhèn)海司內(nèi)部的自我規(guī)整。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片剛剛抽出新綠的庭院。
“水至清則無魚，但鎮(zhèn)海司這潭水，絕不能變成一潭誰都可以伸手撈一把的渾水。”
“規(guī)矩，從一開始就要立下。”
“而且，要立得又高又硬，讓所有人都看得見，摸得著，不敢輕易觸碰。”
他轉(zhuǎn)過身，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譚先生，你去告訴那位王經(jīng)歷，就說我陸明淵回來了。”
“他想查賬，可以。不但可以，我還會全力配合他查。”
“牛邙山的賬，稽核司的賬，甚至是我鎮(zhèn)海使衙門的賬，他想查哪一本，就查哪一本。”
“不僅如此，”陸明淵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你再告訴他，我給他加派人手，擴充稽核司的編制。”
“啊？”裴文忠失聲驚呼，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這不等于是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一道枷鎖嗎？
而且還是親手遞過去的！
譚倫也是心頭劇震，他雖然猜到了陸明淵想利用王維安，卻萬萬沒想到，陸明淵的魄力竟大到了如此地步！
陸明淵看著二人震驚的神情，淡淡一笑。
“我陸明淵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人查。鎮(zhèn)海司要做的，是開海禁，利萬民，是為大乾開辟一條前所未有的財路。”
“我要做的是千秋功業(yè)，豈能被些許蠅營狗茍的貪腐小人所拖累？”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過裴文忠。
“文忠，你也要記住。漕運清吏司油水豐厚，盯著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從今日起，你要把賬目做得比誰都干凈，把規(guī)矩立得比誰都嚴。”
“若讓我發(fā)現(xiàn)你手下有誰敢伸手，別等王維安來查，我第一個便斬了他！”
裴文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瞬間遍布全身。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大人放心！文忠若有負大人所托，甘受軍法處置！”
陸明淵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轉(zhuǎn)向譚倫。
“譚先生，你去杭州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辦。”
“大人請講。”
“我要宴請鎮(zhèn)海司所有新到任的官員，包括那位王元美，也包括這位王經(jīng)歷。”
陸明淵的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更濃了，“地點，就設在牛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