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神,姜漁咬住發顫的舌頭,垂眸道:“燕王不知何時能歸,若有要事,爾等還是速速定奪,莫耽誤了良機。”說罷,她率先轉身,竟是往大院的方向,珍珠眼疾手快地摻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輕輕為她戴上斗篷,青梔則在一旁替她撐傘,主仆三人越過雨幕,朝堆放姜漁嫁妝的房間而去。
說完這句話,已經用盡了姜漁全身的力氣。
那些軍漢們通身帶著的殺氣,是從死人堆里實打實的拼殺出來的,她區區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弱女子如何抵擋的住?
第一次獨自面對那么些人......
這座客棧更確切點說,其實是謝清池專門為迎接姜漁而包下來的,整座客棧的格局完全參照了姜漁在王城的小院,是一個并不很大的三進院子,她住在主屋,西屋是專門給她堆放嫁妝的地方,相當于一個庫房,東屋則是謝家軍歇腳的地方,也更方便保護她。
姜漁在西屋單獨辟了個房間出來,給珍珠和青梔歇息,也更方便守著庫房,雖然謝家軍日夜守在小院周圍,安全性完全不用擔心,但那些嫁妝派給自己人守著總歸更安心些。
雨勢又大,那些人被姜漁拋在腦后,她并不想多事,既然不信任她,那她便守好自己的東西。
姜漁立在庫房門口,指揮青梔將嫁妝冊子找出來,“你將爹娘給我準備的上好錦緞找出來,別放在箱子里,先用油布包一層,再用防水的牛皮紙包一層,再放進箱子,所有的箱子外面都要用防水的油紙和牛皮紙包兩層。”
青梔和珍珠聞聲而動,兩人都是手腳麻利之人,按姜漁說的,先給綢緞箱子裹上牛皮紙和油紙,再是珠寶箱子,最后是其他的,依次往后。
這一場雨下個不停,姜漁手里提著的牛皮紙燈籠被雨風吹的輕輕搖曳,她余光瞥見門口那群人還未離開,烏泱泱立在雨中,大胡子的情緒有些激動,胡嘉好似正在安撫他。
姜漁收回目光,與她無關。
珍珠被那些錦緞晃花了眼,什么流光紗,軟煙羅,云霞錦,這些她聽都沒有聽說過,還有一些像妝花緞,天香娟她也只聽別人提起過,此刻這些流光溢彩的錦緞就在她眼前,散發著鮮艷的霞光,珍珠驚嘆著,小心翼翼用油布包裹,生怕碰壞一點。
青梔撇撇嘴,將一柄通體漆黑的玉如玉敲的梆梆響,“什么人啊,眼里哪有小姐,我家小姐在王城的時候,那可是…”
青梔還欲繼續說,姜漁一個眼風掃過,她張張嘴,埋下頭不再做聲。
珍珠嘆了口氣,柔聲道:“夫人勿怪,其實燕王也不容易,您以后就知道了。”
欲言又止。
姜漁只當珍珠在安慰自己,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不宜插手燕國事宜,但這山城的百姓是無辜的,她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些無辜百姓為此丟了性命。
“珍珠,這城里可有地勢比較高的地方?”
珍珠頓了頓,“要說地勢高的地方,后頭湯河的南邊就是湯山群的一個分支,人稱小湯山,那山大的看不到盡頭,湯河的源頭就在其中。”
抬眼望去,遠處的長街一片漆黑,只有些零散的燈火隱約可見,沉悶的打更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丑時已到~”很快隱匿在磅礴的雨聲中,姜漁站立的地方,上頭的檐角缺了一塊,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她的肩頭已經被漏進來的雨絲沁濕了一塊,她嘆了口氣,拿起珍珠立在墻角的傘走進黑沉沉的雨幕中。
小院的地勢并不太低,因山城少雨,故小院并沒有鋪設排水系統,姜漁剛才走過的地方,雨水已經沒過腳背,她腳上的妝花緞鑲金繡鞋浸在雨中,寒意從腳上升起,她狠狠打了個寒顫,復又往門口方向走去。
大胡子軍漢仍立在雨中,臉上愈發焦急,甚至有些焦躁,頭上的竹制斗笠被他撥的偏向一邊,露出大半邊絡腮胡子的臉,被雨澆的透濕。他隨手一抹,在原地踱步幾次,又朝長街處張望。
姜漁再次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那大胡子軍漢只略略看了她一眼,急促道:“天冷,夫人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臣等還有要事在身,實在不能奉陪。”
話里的不耐煩十分明顯。
姜漁不想與他計較,她低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泡得發黑的繡鞋,聲音壓的更低:“若我沒有猜錯,你應該是山城的守城官吧?”
自進入山城,姜漁雖沒有離開過客棧,但眼見來來往往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前來商談要事,她便知道,不只山城,包括周邊大小城的官員都知道這客棧是謝清池的一個落腳點。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親自稟報到謝清池跟前,無非就想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
哪有一國之君天天守著一方城池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的?
而這軍漢深夜前來,結合之前她聽到的那幾個詞,定與山城這場暴雨有關,他這般焦急,拿不定主意,說明他就是此刻山城內最大的長官了。
那軍漢眼里閃過一絲意外,但仍一副不想與姜漁多言的模樣,只道:“夫人好眼力。”而后立在雨中不再多言。
胡嘉在邊上賠著笑,生怕大胡子軍漢惹得姜漁不痛快,忙擺出一個請她入內的姿勢,“夫人,雨夜寒涼,您若是不小心著了涼,臣可難辭其咎,臣送您回房吧。”說著,他欲帶姜漁往院內走。
姜漁搖了搖頭,聲音輕柔,“我知你們因我的身份而防備我,但這些話我不得不說。”
她回頭望向大胡子軍漢,手在袖子里緊握成拳,眼里閃著堅定而柔和的光:“這山城雖久不下雨,但并不是干旱之地,這里的百姓靠井水和小溪用以日常生活,說明這里的地下水豐富,這次暴雨恐會讓湯河水位暴漲,有決堤的風險,而這座城里并沒有修建任何排水系統,百姓們壓根不知道如何排水,眼看著水越積越多,若真等湯河決堤就晚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快快通知城里的百姓,安排他們向高處撤離,湯河南邊不是有一座小湯山么?你們對山城比我熟,應該比我更清楚,謝清池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你們若等他回來拿主意,恐怕我們都會被大水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