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霽華站在最前方,身形搖晃。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混合著灰塵變成了黑泥。傷口的劇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死死盯著那個黑洞。
“一定要活著……求求你們……”他在心里瘋狂地祈禱,把滿天神佛求了個遍。
就在絕望的陰霾即將徹底吞噬人心的時候——
“通了!通了!”
隨著救援隊長的嘶吼聲,消防員們合力搬開了最后一塊壓在地下避難室入口的斷裂鋼梁。清晨的陽光順著那個狹窄的洞口灑了進去,照亮了那一小方天地里的塵埃。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黑乎乎的洞口。
幾秒鐘后,一陣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在那滾滾煙塵中,幾只漆黑的手伸了出來,緊接著,是幾張被煙熏火燎得看不出本色的臉。他們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像是一群從地獄歸來的幽靈,卻帶著世間最頑強的生命力。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個身影佝僂的中年男人。他的左腿明顯使不上力,拖在地上,每挪動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他依然咬著牙,在同伴的拉扯下,一步步爬出了廢墟,重新站在了陽光下。
正是李大國。
“大國!爸爸!”
警戒線外,那對守了一整夜、早已哭干了眼淚的母女,在看清那個熟悉身影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
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不顧一切地沖破了保鏢的阻攔,像是瘋了一樣撲向那個滿身污垢的男人。
“你嚇死我了!嗚嗚嗚……你嚇死我了!”
女人把孩子塞進丈夫懷里,然后緊緊抱住這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放聲大哭。李大國顫抖著手,摸了摸孩子的臉,又拍了拍妻子的背,雖然滿臉黑灰,卻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周圍的家屬們也紛紛沖了上去,哭聲、笑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人間。這就是廢墟之下,最微弱卻也最耀眼的光。
辛霽華站在不遠處,并沒有上前打擾。他靜靜地注視著那一家三口緊緊相擁的畫面,眼眶微微發熱,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迷離。
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那種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無所畏懼的幸福,像是一把溫柔的刀,輕輕割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傷口。
他想起了慕婉。
那個同樣懷著他的孩子,卻在幾個月前離奇失蹤的女人。
如果……如果那天他沒有離開,如果沒有發生這一切,現在的慕婉,是不是也該像那位年輕母親一樣,抱著他們的孩子,依偎在他的懷里?他們的孩子,是不是也該出生了?
他本該也擁有這樣平凡而偉大的幸福。
可現在,他只能站在這里,看著別人的團圓,獨自品嘗著蝕骨的思念和孤獨。
“辛老板!”
就在辛霽華陷入悲傷的聯想時,一聲呼喊將他拉回了現實。
那一家三口在平復了最初的激動后,并沒有急著去救護車,而是互相攙扶著,徑直走到了辛霽華面前。
“撲通——”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李大國拖著殘腿,帶著妻子和懷抱嬰兒的妻子,齊齊跪在了辛霽華面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大國,你們這是干什么?快起來!”辛霽華大驚,連忙上前想要扶起他們。
“辛老板,您讓我們磕!”李大國抬起頭,那張黑漆漆的臉上滿是淚痕,聲音哽咽,“要不是慕家修的那個避難室,要不是里面備足了水和氧氣,我們這幫殘廢……早就變成灰了!”
“還有……我們聽說了,外面有人鬧事,有人攔著不讓救。是您……是您沒放棄我們,是您硬闖進來救了我們的命!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那個年輕的母親也哭著說道:“辛老板,您是個好人,大好人!我們全家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辛霽華看著他們真摯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他顧不得他們身上滿是煙塵和泥垢,伸出雙手,用力地將李大國和他的妻子攙扶起來。
“別這么說。”辛霽華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看著周圍圍攏過來的媒體鏡頭和無數雙注視著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神色鄭重地做出了承諾:
“這次火災,讓大家受驚了,受苦了。我辛霽華在這里向大家保證,慕氏集團,會對每一位員工負責到底!”
“財務部!”辛霽華大聲喝道。
“在!”早已待命的財務主管立刻上前。
“傳我的話,所有受災員工,無論受傷與否,每人發放雙倍的安撫金!所有醫療費用,公司全額報銷,直到康復為止!”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但辛霽華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身體殘缺卻眼神堅韌的工人身上,語氣更加堅定:“特別是針對像李大國師傅這樣的殘疾員工,我承諾,在工廠重建期間,你們的工資照發,獎金照給!所有人的崗位,全部保留!工廠一天不復工,我們就養你們一天!”
“好!”
“謝謝辛總!”
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在廢墟前炸響。這一次,不再有質疑,不再有謾罵,只有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敬重。
站在一旁的施夢露看著辛霽華堅毅的側臉,緊繃的神經終于松了下來。她看著這個男人在絕境中力挽狂瀾,用最大的善意去對待弱者,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這才是她愛過的男人,有擔當,有大愛。
而謝慕嵐則沉默地站在陰影里。她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宛如神祗般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曾幾何時,她只覺得他是個吃軟飯的贅婿,可現在,他身上那種令人安心的領袖氣質,卻讓她感到既陌生又耀眼。
閃光燈此起彼伏,媒體們瘋狂地記錄下這溫情而感人的一幕。明天的頭條,必將是對慕家良心的歌頌。
然而,對于辛霽華來說,這并不是結束。
他在處理完家屬的安撫工作后,慢慢轉過身,背對著歡呼的人群,再次看向那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
焦黑的墻壁,扭曲的鋼筋,那是范家留下的罪證。
他眼中的溫情和感動,在這一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比這冬日的江水還要刺骨的冰冷。
感動過后,是更深、更刻骨的仇恨。
他很清楚,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是范振邦為了私利,不惜拿幾十條人命做賭注的惡行。
如果不是避難室,如果不是救援及時,今天這里擺放的,就不僅僅是廢墟,而是幾十具尸體!
“范家……”
辛霽華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帶血的骨頭。
殺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走?!?/p>
辛霽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揮手示意。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溫馨的團聚場面,而是帶著施夢露、謝慕嵐和一群核心骨干,大步離開了這片傷心地。
仁慈已經給過了,接下來,是雷霆。
反擊,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