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來準備吧,絢音,你也來幫忙。”
天羽美津子理所當然似地命令天羽絢音,她趕緊慌忙地站了起來。
由于剛才一直正座的關系,小腿此時變得又麻又痛,離開客廳時還勉強自己不要跌倒。
天羽家的廚房離面對面式廚房、中島式廚房、全IH電子化等單字非常遙遠,還放了四人座的餐桌。
桌上已經擺著明天要開來吃的方木盒。
除了已經堆好的年菜料理,還放了裝滿水的單手鍋,底部沉著黑色扁平物體。
“這是什么?你在泡昆布嗎?”
“對啊,要拿來當作蕎麥面的醬汁,等一下要跟柴魚片一起萃取出高湯。”
“咦?我們家的蕎麥面不都是使用濃縮醬汁嗎?”
“只有新年蕎麥面不一樣。”
天羽絢音彷佛被雷打到般,受到不小的沖擊。
“我、我都不知道...”
她完全沒吃出差異,這十九年來,每年都窩在暖桌里,邊看著跨年特別節目,邊若無其事地吸面。
“你在家里的時候,從來不會幫忙。”
天羽美津子打開瓦斯爐,加熱單手鍋,夾雜著嘆息說道。
“對不起。”
這次天羽絢音非常老實地道歉,一句非常普通的“對不起”,既沒有帶著想說服人的企圖,也沒有隱含任何策略。
實際自己獨自居住后,才學到了很多事情。
她才知道自己的經驗有多么不足、媽媽幫自己做了多少事情。
她在那棟東京的一房一廳一衛中,累積了好多好多失敗,才終于實際體會到這些。
“不管是做料理、洗衣服、打掃,你不過只是在想做的時候隨便做一點,就以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明明是個什么也辦不到的人,還胡說什么想要一個人住。”
“是的,對不起,正如媽所說。”
鍋里的水開始沸騰,天羽美津子撈起了昆布。
天羽絢音心想她這時應該會需要一個放昆布的東西,便從櫥柜中拿出一個小碗,遞給媽媽。
接著把柴魚片放進染成淡色的昆布高湯鍋,薄薄的柴魚花一瞬間在表面擴散,為了不要煮過頭,天羽美津子立刻用準備好的篩網撈出來瀝干。
回到單手鍋前,用砂糖和味醂調味,蕎麥面醬汁就完成了。
這時天羽絢音開始洗起剛才用過的碗盤等。
“真機靈。”
“咦?”
“不管是幫我拿碗還是洗碗,我都沒有開口指示,時機點卻都抓得剛剛好。”
“是嗎?從旁邊觀摩的時候,我就覺得流程應該就是這樣。”
不禁就用平常的行為模式動作了。
撈起昆布汁后,再來就是放柴魚片吧?等再度沸騰后就立刻撈起來瀝干。
因此必要的東西就是篩網和比較大的碗,放道具的地方就在那邊和那邊,用不到的道具趕緊洗掉。
只要能夠想像順序,就有辦法看出接下來必須使用的物品。
“如果只是因為總是在你的身邊讓你依賴,什么都「幫你做到好」的人,從媽媽換成了銀城先生罷了,我不覺得這是為了你好。”
“不、不對,你想錯了。”
“你很常幫銀城先生做料理嗎?”
“嗯,沒有課堂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做菜,他也會教我,很斯巴達。”
“斯巴達?他看起來很溫柔啊?”
“內心啦、內心。”
那家伙還有一個應付雙親用的假人格什么的,這種事天羽絢音可說不出口。
“食譜都記住了嗎?”
“有一些還是忘記了,但我的專長領域有增加,但要我做出變化還是沒辦法。”
“你還在剛學習的狀態,要是亂加一些變化,一定會失敗。”
“那么,絢音,我接下來想要炸天婦羅,炸山芹菜和小蝦子的什錦天婦羅。”
“啊,是我最愛吃的。”
那是做天婦羅蕎麥面時一定會炸的經典料理,是天羽絢音最愛的菜色。
“要拿蝦子和山芹菜。”
“等一下,山芹菜不在冰箱,在外面。”
“在陽臺?我知道了,我去拿。”
天羽絢音腳步輕盈地離開了廚房。
在元旦等時候,放進冰箱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冬季限定物品,部分的蔬菜等食材會放在陽臺,經常會用到爸爸的釣魚用保冷箱。
天羽勝和銀城正在客廳隔著暖桌面對著彼此聊天,她毫不察言觀色,偷偷經過兩人的身后,打開蕾絲窗簾和通往陽臺的玻璃落地窗。
寒冬的涼氣像水一樣流進室內,她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嗯...山芹菜、山芹菜,咦?沒有?
天羽絢音來回看著靠近出入口的空間,這里平常應該會放蔬菜,但卻完全沒發現類似的東西,只有開口綁緊的半透明塑膠袋。
里面有著看起來像綠葉的東西,她猜想可能就是這個,便穿上拖鞋打開袋子。
“欸?”
口中泄漏出充滿著疑問符號的呢喃。
天羽絢音上半身從陽臺往客廳的方向探出,喊著“宗介!”呼喚著銀城。
“過來一下!你看這個!”
穿著西裝的銀城詫異地看著她。
別看了快點過來!出現驚人的狀態啊!
“你看這個,種了好多山芹菜,好茂盛!”
是花瓶──不對,是拆下蓋子的儲物玻璃瓶。
裝了水的玻璃瓶中放著粗厚的山芹菜莖,還茂密地長著翠綠色的葉子,幾乎要溢出來。
被天羽絢音強迫起身前來的銀城也睜大了雙眼,不過,他和天羽不一樣的是,并不只表現出驚訝之情而已。
“種了帶根山芹菜的新芽啊。”
“帶根山芹菜?和一般的山芹菜有什么不同?”
“你仔細看,這和水耕山芹菜不一樣,不僅莖比較粗,還帶有根。”
“啊,真的耶!一般的山芹菜底下會有四方型的海綿。”
銀城點頭,視線完全不離開天羽絢音手上的山芹菜。
“如果是露天栽培的話,最好是在六月左右播種,冬天移到土壤里面讓它過冬,春天生根后就可以直接出貨。”
“水耕山芹菜和帶根山芹菜的種子一樣,只是栽種的方式不同──”
“是喔,我都不知道,應該說,沒想到媽媽也開始種陽臺菜園了!好驚訝!什么時候開始的!”
“你在驚訝什么啊?真是個大驚小怪的孩子。”
聽見騷動的天羽美津子皺著臉來到了客廳。
“媽、媽!這個!是哪來的?”
“哪有什么哪來的,就只是從蔬果店買來的山芹菜剩了一些,我就拿來插在水里,然后它就自己長出新芽了。”
“真的嗎?”
“是啊,我一直都放在那邊,白頭翁之類的鳥會跑來吃,我不希望陽臺有鳥糞,所以才包塑膠袋放在那,說是菜園也太夸張了吧?”
“不過,以結果來說,這讓山芹菜生長在一個很不錯的狀態。”
銀城從松本智子那里聽說了很多的園藝知識,現在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
“山芹菜的栽種秘訣是必須有半天的時間要處在陰涼環境,并且保持在密集的狀態,像這樣在屋檐下密集栽種,非常合乎道理。”
“從上方包塑膠袋也可以充分當作這時期的保溫策略,加上塑膠袋是半透明的,能稍微讓陽光穿透。”
“哦哦!媽好厲害!”
天羽絢音一拍起手來,天羽美津子就擺出越來越困擾的表情。
“就說了,沒必要那么大驚小怪,我只是因為裝了水,想丟也丟不掉罷了。”
“是嗎?咦?可是媽,這里有盆栽耶?”
“啊!”
天羽絢音可沒漏看冷氣室外機旁邊有一盆像是要藏起來似的盆栽,她用力拉出來,放在他們所在的位置。
“那、那是──”
“上面還有名牌,咦?原來檸檬是這種形狀的樹啊?”
“已經從厚厚的土壤中長出來了,這大小看起來不像是隨手丟種子又碰巧長出來的新芽,旁邊還有一些落葉呢!”
銀城看向天羽美津子,認真地提出建議。
“檸檬比柚子或橘子還要怕冷,就算只有晚上也好,把盆栽移到室內會比較能保護它。”
“宗介都這么說了,媽媽,保溫很重要。”
“你們兩個為什么要異口同聲!”
“老實承認比較好喔!”
天羽絢音抱著檸檬盆栽,對大聲說話的媽媽說道。
“承認什么?”
“你入迷了。”
“入、入迷?”
“沒錯,對園藝入迷,或者說是對陽臺菜園。”
沉入沼澤中了。
“就是說啊,孩子的媽,一直找借口也是很辛苦的。”
這句話是天羽勝說的,明明站在太太那一邊的丈夫竟然斷了她的退路,天羽美津子只能緊抓裙子的布料,緊閉雙唇。
“要說我完全沒興趣是騙人的,因為絢音每次打電話回來的時候,都會開心地說橘子怎么樣了,可以拿來做飯之類的。”
“是那個在家里懶惰到什么也不做的絢音耶?我想說既然園藝那么有趣,就來試試看好了,這樣想也不奇怪吧?”
“沒什么奇怪的。”
“當時去跟隔壁鄰居銀城先生打招呼的時候,我是抱著想要感謝她改變了絢音,還想要詢問她關于盆栽落葉的問題。”
“沒想到竟然不是女性!叫我怎么信服?”
“那個,所以我才說那是──”
“我登門拜訪打的招呼,還有想開茶會的立場全都付諸流水!必須全部重來!誰可以理解我大受打擊的心情?就連你爸都是那種樣子!”
看著亢奮過頭導致臉越來越紅的媽嗎,天羽絢音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難不成,媽媽其實是想要和“銀城太太”大聊園藝經,結果一切都不如她所愿,所以才會鬧別扭鬧到現在?
天羽絢音在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
抬頭看了一下銀城,發現他的反應更露骨,用手掩住口鼻,肩膀不停地顫抖。
“咦?戳到笑點了?”
“不...我覺得她真是可愛的人...”
住手啊不要萌!她可是我媽耶!是我的媽媽!
會不會露出一點“尾巴”了?
“不介意的話,我隨時都很樂意接受諮詢,美津子阿姨。”
不過,銀城仍然維持著清爽笑容說。
“別說這種話,這跟那是兩回事,還有,不要用好像跟我很熟的口氣叫我。”
“喊媽媽會比較好嗎?”
“更討厭!”
“你不必直接問我,只要跟絢音聊就好,我之后會碰巧得知你的問題,然后再回答給絢音聽,這樣就夠了。”
“結果還不是打算繼續跟絢音交往?”
“當然,美津子阿姨,你也明白這對絢音有不錯的影響。”
“我女兒還是個學生。”
“我會守分寸。”
銀城不停地回擊,看來他正徹底處在優勢立場。
天羽美津子捂著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可真的要好好保護她喔...”
“當然,我用良心發誓。”
“欸?真的?媽!可以嗎?”
天羽絢音放下盆栽站了起來,她可不想聽錯任何一個字。
“我可以跟宗介交往嗎?可以繼續待在東京的公寓嗎?”
“好了啦,拿山芹菜過來,再慢吞吞的話,吃蕎麥面以前就已經跨完年了。”
“可以對吧!”
萬歲!
她開心到忍耐著想要當場轉圈圈的沖動,按照指示把媽媽種的山芹菜瓶拿到屋內。
經過銀城的面前時,兩個人四目相交,只在一瞬間笑了一下。
天羽絢音用家里最大的鍋子煮蕎麥面,媽媽則在一旁炸什錦。
先在抹鹽去腥后的蝦子中放入切段后的帶根山芹菜以及洋蔥、少量的粉和冷水,均勻混合后丟進熱油中。
用中火炸東西時會發出悅耳的滋滋聲。
“我每次都在想,裹那么少的粉,難道料都不會四散嗎?”
“其實意外地不太會四散。”
一切如天羽美津子所說,在不隨便翻動天婦羅鍋中物的狀況下炸的話,最后用筷子撈起來,也幾乎不會變形四散。
天羽絢音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薄衣什錦天婦羅。
裹著薄薄面衣的山芹菜帶來的綠色、小蝦子的粉紅色、以及從什錦天婦羅中迸出來的洋蔥尖端散發出炸過之后的焦香味,簡直美妙的不得了。
剛炸好的時候劈啪作響,看起來又酥又脆,浸泡在醬汁中軟化炸物,再用筷子分開來吃,也別有一番風味。
這大概就是天婦羅蕎麥面的醍醐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