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條會議桌的一端，坐著姜窈。
另一端，黑壓壓一片西裝革履，為首的采購部主任沈川，正用指關(guān)節(jié)輕叩著桌面。
他戴著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像手術(shù)刀，精準(zhǔn)、銳利，沒有半分情報里“儒商”的溫和。
“姜顧問。”
沈川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降了幾度。
“時間寶貴。你的計劃書，我看過了。很有想法，但過于理想化。”
他將一份報表推到桌子中央。
“上個月，的確良襯衫，銷售額三十萬。利潤八萬。這是現(xiàn)實。”
他看向姜窈，眼神里帶著公式化的審視。
“現(xiàn)在，請用你的‘新時代女性身份認(rèn)同’，說服我，放棄這看得見的八萬塊，去賭一個看不見的未來。”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開場即是絞殺。
姜窈反而笑了。
對手的強大，才能證明勝利的價值。
“沈主任，三十萬的銷售額，確實很出色。”
她迎著對方的目光，不閃不避。
“但您是否想過，當(dāng)所有人都在賣的確良，當(dāng)滿大街都是的確良的時候，它的價值，恰恰正在被稀釋。”
“的確良滿足的是‘穿暖’，是剛需。而我要做的，是‘穿好’，是欲望。”
“剛需有上限，而欲望，沒有。”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幾個上了年紀(jì)的主任眉頭緊鎖，顯然無法理解這種“歪理”。
“欲望？”
沈川嗤笑一聲，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擺出十足的壓迫感。
“姜顧問，欲望是需要成本的。你的設(shè)計，我承認(rèn)很大膽。但成本呢？定價呢？受眾呢？你憑什么認(rèn)為，那些習(xí)慣了省吃儉用的女性，會為一件昂貴的‘風(fēng)衣’買單？”
他每問一個問題，就用手指點一下桌面，咄咄逼人。
“就憑這個。”
姜窈不再多言，從公文包里抽出設(shè)計稿，鋪在桌上。
不是一張，而是一整個系列。
長款風(fēng)衣、改良西裝褲、絲質(zhì)襯衫。
每一件，都帶著中山裝風(fēng)骨的硬朗線條，卻又用了羊絨、真絲這類極致柔軟的面料。
領(lǐng)口與袖口的盤扣，是手工刺繡的蘭草與翠竹，是藏在細節(jié)里的東方風(fēng)雅。
會議室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幾張薄薄的紙奪走了。
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美。
是東方風(fēng)骨與西方剪裁的完美聯(lián)姻，是新時代女性渴望擁有，卻又無法言說的獨立與驕傲。
“設(shè)計……無懈可擊。”
一個坐在末位的年輕經(jīng)理，忍不住喃喃出聲。
沈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聲。
沈川拿起那份主打款風(fēng)衣的設(shè)計稿，指腹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他承認(rèn)，他被打動了。
但他更是一個商人。
“設(shè)計很好，我個人很欣賞。”
他放下圖紙，重新掌握了談判的主動權(quán)。
“但百貨公司不是藝術(shù)館，我需要對利潤負責(zé)。這個系列，風(fēng)險太高。”
姜窈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沈主任的意思是，拒絕？”
“不。”
沈川笑了，終于露出了狐貍的尾巴。
“我給你一個機會，也是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他拿出一份合同。
“我們簽一份對賭協(xié)議。”
“百貨二樓，西北角的倉庫，我清出來給你當(dāng)臨時柜臺。租金全免，為期一個月。”
“一個月內(nèi)，你的‘東方之韻’系列，銷售額必須達到五萬。如果達到，我們再談獨立品牌專柜的事。”
“如果達不到……”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你的設(shè)計稿，以及后續(xù)所有版權(quán)，歸百貨公司所有。”
滿室嘩然。
這是趁火打劫。
用一個幾乎無人問津的死角，去賭一個天才設(shè)計師的全部心血。
姜窈看著沈川，對方的眼神平靜無波。
他在等她知難而退，或者，掉入陷阱。
姜窈垂眸，長長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緒。
再抬眼時，她眼中已是燃燒的戰(zhàn)意。
“好。”她吐出一個字，“我賭了。”
……
走出百貨大樓，姜窈才感覺到雙腿有些發(fā)軟。
午后的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一眼就看到了馬路對面，倚著吉普車的陸津州。
他沒有抽煙，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過車流，牢牢鎖著她。
那一刻，所有談判的疲憊、被算計的憋悶，瞬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快步穿過馬路，站到他面前。
“我拿下了。”她說，聲音里帶著沙啞。
“但不是勝利，是戰(zhàn)書。”
陸津州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
他沒有問細節(jié)，只是發(fā)動了車子。
“那就接下。”
他的聲音平靜，卻有著能壓住一切風(fēng)浪的力量。
“告訴過你，后勤管夠。”
紅房子西餐廳。
優(yōu)雅的小提琴聲，在燭光下流淌。
姜窈用叉子戳著盤子里的牛排，將那份苛刻的對賭協(xié)議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陸津州。
“他要我的設(shè)計稿，胃口真不小。”她自嘲地笑了笑。
“西北角，人流量只有一樓的十分之一。五萬的銷售額，幾乎不可能完成。”
陸津州一直在安靜地聽著。
他拿起刀叉，將面前的牛排精準(zhǔn)地切割成大小均勻的小塊，動作沉穩(wěn)利落，毫無半點笨拙，像在分解一張精密的機械圖。
然后，他將自己的盤子，與姜窈的對調(diào)。
“他不是要你的設(shè)計稿。”
陸津州開口，一針見血。
“他是要你這個人。”
姜窈一怔。
“這份協(xié)議，看似苛刻，卻給了你一個在滬市登臺亮相的機會。他是在逼你，用最極限的方式，證明你的價值。”
陸津州看著她，黑眸深邃。
“這個人，是高手。他賭的不是你的失敗，而是你的成功。一旦你贏了，他會用一份天價合同，把你牢牢綁在百貨公司。”
姜窈的心臟，猛地一跳。
原來，這才是沈川的真正目的。
她以為自己在第一層，沈川在第二層，沒想到，他早已在第五層等著她。
“那我們……”
“將計就計。”
陸津州將一小塊牛肉喂到她嘴邊。
“讓他看看，我們真正的實力。”
姜窈張嘴吃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雜著更強烈的斗志。
她正想再說什么，一個溫潤清越的男聲，在他們桌邊響起。
“冒昧打擾。”
姜窈回頭。
沈硯。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三件套西裝，金絲眼鏡后的丹鳳眼含著笑意，比在羊城時，多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商人氣息。
“姜小姐，沒想到你真的來了滬市。”
他的目光掠過姜窈，落在陸津州身上，笑容不變。
“陸團長，別來無恙啊。”
陸津州放在桌上的手，不動聲色地移過來，覆蓋在了姜窈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