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局的走廊異常安靜。
何雨柱和趙科長跟在引路的秘書身后,過幾個緊閉的辦公室門時,門內隱約泄出爭論聲:
“……來不及了……”
“……西北那邊又催了!第三次了!”
“……設備……協調不開……”
“……時間!最關鍵的是時間不夠!”
顯然事態很緊迫。
趙科長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何雨柱則目光沉靜若有所思。
終于,他們停在了宋云瀾辦公室門前。
引路的秘書示意他們稍候,自己上前一步。
然而,未等秘書抬手敲門,里面出來一個中年男子,抬手做了個明確而有力的“止步”手勢,聲音壓得極低:
“趙科長,何科長,請稍等。宋老正在處理一個非常緊急的電話。”
門縫里,宋云瀾總工聲音震怒:
“……我不要聽理由!我只要結果!現在就給我結果!……對!
就是何雨柱同志提出的那個路徑!……什么?專家團有異議?告訴他們,現在是他們關起門來吵架、擺資格、講資歷的時候嗎?!
……基地的同志不是坐在辦公室里喝茶!他們是在用命等!等我們把這遲到的盔甲送上去!每一分每一秒都……!”
話音未落,
“啪——!”
電話聽筒被狠狠摜在機座上的聲音。
何雨柱靜立如松。
趙科長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冷峻的秘書面無表情。
過個片刻,就聽到宋老的聲音,“進來吧!”
秘書推開門,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何雨柱邁步而入,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屏住了呼吸——與第一次來時堆滿凌亂圖紙場景截然不同!
辦公室變得異常簡潔,甚至有些空曠。
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除了一個搪瓷茶杯,攤開擺放著的正是何雨柱那份草案!
桌面上再無其他雜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兩側的墻壁。
一側墻上,貼著幾張大幅的、繪制清晰但線條簡潔的路徑圖。何雨柱一眼就認出,這正是他在方案中構想的、用于調動全國資源的“路線圖”核心部分!
……幾條箭頭,清晰地勾勒出打破困局的戰略脈絡。這些圖,顯然是根據他的草案精髓提煉并放大的。
另一側墻邊,則孤零零地放著一張茶幾,上面只有一個樸素的圍棋盤,幾顆黑子白子散落在棋盒旁,再無他物。
整個空間,仿佛被刻意清空,只為聚焦于兩樣東西:
何雨柱那份方案草案,以及墻上那幾條箭頭。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份在軋鋼廠實驗室里趕出來的、帶著土法上馬痕跡的方案,此刻已置于國家戰略任務的風暴眼中心。
趙科長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喉結再次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從未見過宋老的辦公室如此清爽,也從未見過一份來自基層廠礦的技術方案被如此鄭重其事地供奉在案頭、放大在墻上。
這景象本身就傳遞著強烈的信號:何雨柱此人,此方案,已被宋老視為破局的關鍵,容不得半分閃失。
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著門口的宋云瀾緩緩轉過身來,
“小何同志來了?”宋云瀾指了指墻上的路徑圖,
“你的東西,我看了一宿。很好!路子對!現在,就缺你這活棋來落子了。坐,說說你細化后的想法,特別是這盤大棋,怎么下活?”
何雨柱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剛將案文件夾放在桌上,還未開口,宋云瀾卻突然抬手制止。
宋老直接將一份標著鮮紅“急件”印章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某權威研究所《緊急風險警示報告》。
白紙黑字,結論刺目:
“經初步模擬,何雨柱草案核心環節——階梯式間歇輻照法,因無法精確控制劑量累積與間歇周期,極可能誘導菌株惡性變異,代謝產物存未知毒性風險。強烈建議立即叫停,回歸傳統路徑!”
落款處,“吳兆麟”三個字。
宋云瀾看著何雨柱,解釋說:“報告是吳院士親自簽的字。他在放射微生物學領域的地位,你清楚。”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問道:
“雨柱,現在告訴我——面對這份報告,你的火候,還把握得住嗎?你這口炒鍋,還端得穩嗎?”
致命的質疑,頂級權威的背書。
這已非技術討論,而是對何雨柱整個方法論根基的斬首式否定!
宋云瀾沒有在說話,他在等待,等待這個年輕人的反應。是慌亂?是辯解?還是被權威壓垮的沮喪?
然而,何雨柱的反應讓宋云瀾很滿意。
冷靜。異乎尋常的冷靜。
面對這份由頂尖專家簽署的足以顛覆他心血的否定報告,何雨柱只是眉峰幾不可察地聚攏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他沒有急于開口反駁,而是仔細看報告,似乎在迅速消化報告中的每一個字眼。
這份在風暴中心依然能穩住心神的定力,遠超他見過的許多所謂專家。
“何雨柱同志,”宋云瀾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吳院士的報告,你怎么看?”
何雨柱笑了笑,
“宋老,吳院士的擔憂基于理論模型,前提是無法精確。但我們的驗證路線上,早已埋了刀口!——脈沖輻照并非連續轟炸!
是用時間繼電器切割劑量,分裝投送!每一次間歇,都是強制菌群喘息,定向篩選耐受性!代謝路徑在斷與續的刀口上被逼顯形!這,就是可控!”
他猛地翻開自己方案附錄:“你看,輻照不是亂燉!是文火煨高湯,火候到了就得抽薪!劑量累積?
我們用分裝隔離!間歇周期?靠繼電器卡死!變異風險?恰恰在階梯加壓的刀口上,被逼成可觀測的表型!吳院士模擬的不可控,在我們的土法里,正是需要抓住的火候信號!”
宋云瀾聽著,心中的贊嘆幾乎要溢出來。
好苗子!真正的好苗子!
這份在泰山壓頂般的質疑下展現出的冷靜、專注、化壓力為動力的能力,
以及那直指問題核心、用最樸素語言闡述最深奧原理的天賦,比任何華麗的報告都更讓他確信自己的眼光。
“所以……吳院士擔心的失靈,”宋老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在你這里,反而成了……驗證火候的刻度?”
何雨柱回答干脆:“是!灶臺不穩?那就焊死支架!火苗亂竄?那就加裝閥門!危險不是停火的理由,是調整風門的信號!這份報告……”
他目光掃過鮮紅的印章,“……恰恰證明,我們設計的高壓篩子,捅到了真問題的痛處!”
宋云瀾久久凝視著眼前這個曾顛勺的工程師。
辦公室墻上的巨大“路線圖”在沉默中仿佛有了脈搏。
終于,他伸手,緩緩將那份《風險警示報告》合上,推到桌角。
“好,好!我就知道沒看錯人!思路清晰,膽大心細!解釋得透徹!”
他站起身,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技術骨干:“知道我為什么沒急著看你那四百多頁的細化方案嗎?”
何雨柱微微一愣,這確實是他心中的一個疑問。
宋云瀾指了指墻上那張依據他最初草案提煉出的路徑圖:
“你的那份草案,已經清晰地勾勒出了解決這個國家級難題的整體戰略思維框架、解決問題的獨特方法論和最關鍵的技術路線圖!
這就像打仗,你拿出了一份絕妙的作戰計劃,指明了進攻方向、主攻路線和核心戰術。
至于具體某個山頭怎么打,某個連隊怎么沖鋒,那是戰術執行層面的細化。
你的草案,已經證明了你擁有制定這個級別戰略計劃的能力和眼界!
我看重的,是你腦子里這套活的思路,是你解決問題的根,而不是那些可以后續補充、修正甚至優化的枝葉!”
他語氣帶著欣賞:“能在短短一天內拿出那樣一份草案,能在吳院士的重磅質疑下如此沉著冷靜地抓住核心、精準回應,
這份心理素質、這份反應速度、這份對技術本質的深刻理解力,比那一摞紙更珍貴!
它證明你不是紙上談兵的書生,而是能在真正的驚濤駭浪中掌舵的舵手!”
旁邊趙科長震撼不已。
原來在高層眼中,何雨柱的價值早已超越了具體的技術細節,上升到了戰略思維和核心能力的層面!這評價,高得嚇人!
“所以,”他一揮手,就要下達那關鍵的命令:
“就這么定了,全面啟動你的方……”
“鈴——!!!”
桌上那部暗紅色的保密電話,嘶鳴起來!
宋云瀾一把抓起了話筒。
“我是宋云瀾。”
宋云瀾側耳傾聽著,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的鐵青。
“明白。堅決執行命令。”
他緩緩地,將話筒放回原位。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向站在辦公桌前的何雨柱,那眼神里有無奈,有痛惜。
“剛接到基地最高指揮部直接命令。為確保基地工程的絕對安全,萬無一失,所有外圍協作項目,核心技術人員……”
他頓了頓,“………必須進行最高級別的背景審查與復核。復核期間……”
他再次停頓:
“……不得接觸任何核心數據與指揮崗位。”
最后一句,他看著何雨柱:
“雨柱,你的復核流程……至少需要一個月。”
何雨柱看著遞到面前的報告,沉默不語。
宋云瀾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只剩下墻上掛鐘指針單調的走動聲。
良久,宋云瀾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審查,”他終于開口,“按程序走,一天都不能少。”他刻意加重了語氣,“但項目,”他看向何雨柱,“一天也不能停!”
宋云瀾向前邁了一步:“從現在起,我,宋云瀾,是此項工作的總指揮,對所有決策負全責!”
他抬手,指向何雨柱:“何雨柱同志,你的新身份是——我的特別技術助理!”
這個稱謂讓何雨柱和旁觀的趙科長都微微一震。
宋云瀾語速加快,條理卻異常清晰,為新身份劃定了職責:
“你,不直接下達命令,不直接接觸絕密文件原件。”
他目光掃過兩人,強調規則的重要性。
“你所有的技術思路、設備需求、人員要求,”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和桌上的紙筆,“通過我這張嘴,用我的手令發出去。”
最后,點明了核心職責:“你只負責在我這里,把技術上的所有為什么和怎么辦講清楚。”
“我們要在規章制度和國家需求之間,走出一條路來。你,”
他刻意停頓一下,“愿意陪我走這條鋼絲嗎?”
何雨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吐出一個字:
“干!”
短暫的寂靜后,宋云瀾猛地爆發出一陣爽朗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干字!痛快!”
宋云瀾臉上的嚴肅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喜悅和如釋重負。
他重重拍了幾下何雨柱的肩膀,
“就沖你這個干字,老頭子我豁出這張老臉,也得給你把路鋪平了!”
宋云瀾豪氣干云地說著,隨即轉向趙科長,語氣恢復了高效精準的命令式,
“老趙!”
“在!”趙科長一個激靈,立刻挺直腰板。
“記錄!”宋云瀾語速極快,“第一批緊急設備清單:由何雨柱同志提供改造圖紙的時間繼電器控制脈沖輻照模擬裝置,所需核心部件——時間繼電器、控制模塊,數量、規格按何工圖紙,即刻從儀表七廠、精密儀器研究所庫存調撥,走絕密運輸通道!所需鈷-60源或等效輻照源,協調京城三院放療科或國家核物理研究所,以最高優先級借用或調配,安全措施按何工方案嚴格執行!”
“人員名單:協調中科院微生物所、地質部勘探研究所等單位,抽調精干力量,組成定向采樣突擊隊,目標區域:西北礦區、西南深井區,具體坐標隨后由何工圈定!所有人員政治審查與保密協議同步啟動,由指揮部專人負責!”
宋云瀾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一口氣將何雨柱草案里最急需的硬件支持和核心人力需求精準下達。
他每說一項,趙科長就飛快地在保密記錄本上記下。
“是!明白!保證完成任務!”趙科長記錄完畢。
“去吧!”宋云瀾大手一揮。
趙科長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出了辦公室,門外立刻傳來他調度命令和電話撥號聲。
緊接著,走廊里響起了更多急促卻有序的腳步聲,整個工業局大樓似乎在這一刻,圍繞著這個小小的辦公室,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何雨柱站在一旁,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當國家機器為了一個單一的戰略目標全力開動時,那種無與倫比的磅礴力量。
宋老幾句話,就能調動千里之外的頂級研究所庫存、能讓醫院的核心設備為項目讓路、能讓不同部委的精銳專家放下手頭工作星夜馳援……這效率,這力度,遠超他之前所有的想象。
剛才因吳院士報告和背景審查帶來的最后一絲緊張,又悄然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他的背后,是整個國家!
看著趙科長沖出去的背影和門外隱約傳來的高效運作聲,宋云瀾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走到棋盤前。
“柱子,”宋云瀾的語氣變得輕松而閑適,他不再稱呼何工,而是用了更親近的稱呼,
“讓他們忙活去吧。咱們爺倆,殺一盤?”
何雨柱一樂,“宋老,不要小看我這個廚子,下圍棋,我還行!”何雨柱微笑著在宋云瀾對面坐下。
宋云瀾一邊擺開棋盤,一邊眨眨眼:“廚子?可不敢小瞧!上回你說做飯的火候能用在菌種馴化上,害得我回去盯著高壓鍋琢磨了半宿——結果差點把老伴兒的銀耳羹熬成焦炭!”
何雨柱聞言哈哈大笑,順手把黑棋罐子推到宋云瀾手邊:
“那今兒咱換個菜式。您這總工是掌灶大師傅,我就是個配菜的,給您打打下手……不過,”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指尖捻起一枚白子掂了掂,“配菜的手藝要是精了,也能讓您這盤大菜增鮮提味,您信不?”
宋云瀾佯裝板臉:“好小子!剛夸你還行,尾巴就翹起來想搶我勺子了?行,讓我看看你這配菜工的棋路,有沒有你那四步驗菌法刁鉆!”
宋云瀾一邊下棋,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口:
“東北的調令應該已經發出了,沈陽軍需廠的老蔡,接到命令的速度不會比咱們慢。”
“儀表七廠的王總工,是急性子,看到清單,估計這會兒已經在倉庫里親自盯著裝箱了。”
“京城三院的老院長,是我當年在西北的老戰友,他接到電話,就算把放療科停了,也會先把咱們要的源給勻出來……”
他每說一句,都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沒有絲毫的懷疑。
這不是詢問進度,而是在告訴何雨柱:看,事情正在按部就班、準確無誤地推進著。
“別著急,柱子。”宋云瀾落下一顆子,抬頭看向何雨柱,
“下棋如做事,也如打仗。開局布子,貴在精準,更要沉得住氣。該動的子動了,該落的位置占了,剩下的,就是等它們走到位,發揮該有的作用。
急,是下棋大忌,也是做事大忌。咱們現在,就是穩坐中軍帳,靜待八方捷報。”
他端起旁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姿態從容不迫。
何雨柱笑說:“宋老教誨的是。這盤棋,咱們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