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王調查團來到成都后,御史審查是必須進行的公事,但最初幾天成員們各自忙著自己的正事,并未開展審查,公事和正事還是有區別的。
崇王在蜀王府接見了成都的商界精英,探討將四川人變成甜黨的可能,并且和多家商戶達成了投資共識。重慶的溫度給朱由樻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覺得那里可以打造成甘蔗基地。
王之心前往灌縣整頓皇民鄉里,并在郫縣停留,將皇帝陛下恩賜的辣椒種子一路播撒,還留下了豆瓣醬的宮廷秘方,悄無聲息的糾偏了崇王改變四川味道的努力。
劉鴻訓在考察許士奇成都重建的政績成果,對許士奇為首的成都官僚大加贊賞,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大家都是國家肱股。
五人御史團也在尋找四川有沒有外放撈錢的機會,督政院的日子實在太無聊了,既給不了情緒價值也給不了經濟價值。
只有領頭的張至發在考察成都的房價,他已經確定要留在成都了,來了就不想走嘛。反正他覺得在城外跟杜甫做鄰居挺有格調的,他相中了地方,卻拿不出錢,痛苦無比。
就連王世德都在跟成都衛所軍官探討皇民土地策,因為中樞似乎已經決定今年秋收后,要把全國所有衛所軍戶轉變成皇民了。
以前這事歸錦衣衛管,如今僉軍衛也要上,只因為僉軍衛都識字,他們壓力還是很大的。本來說好一步一步的來穩定推進,結果天工院不知道抽什么瘋,說先下政策,再慢慢整頓。
楊文岳更是有老家親戚來訪,人家聽他回來了,從順慶追到重慶,又從重慶追到成都,攀附的心思幾乎寫在臉上,楊文岳也抹不開面子。
劉承胤最無聊,不管中樞對待朱燮元的態度怎么生硬,朱燮元根本就沒有一丁點要造|反的心思,幾乎已經算是束手就擒了。
四川的文武也都乖得很,雖然朱燮元經營了幾年,但他們都是大明官員,沒有人是朱燮元的私人,所以不知道誰擔心的最壞情況根本沒有發生。
劉承胤成了一個純粹的護衛,而且四川方面就把護衛工作做好了,也沒有人需要他護衛,還有個千戶問要不要給他這個護衛大將安排護衛。
劉承胤實在無聊就在校場跟四川的將軍們過過招,這家伙一條鐵棒竟然無人能敵,連侯良柱下場都不是對手,畢竟侯良柱也快五十歲了。
劉承胤這家伙以少欺長,成都中衛的衛指揮劉家胤看不過去,就要上場。旁邊一員小旗將伸手拉住劉家胤,隨手抄起一桿長槍。
“大人,我來吧。”
小將進場,劉承胤愣了一下。他是要挑戰成都這邊的大將賺取名聲的,比如擊敗川中名將侯良柱。
劉承胤是南直衛所合并后加入鎮岳衛的,不過新六衛似乎不太重視武力,更注重紀律,讓他感覺沒有啥用武之地。在南京天天訓練,現在終于可以展示身手,給手下們露下臉。
他伸棍指向小將。
“你是何人?”
“成都中衛小旗官楊展,請教大人武藝。”
楊展看起來彬彬有禮,卻對劉承胤欺負年老將軍心生憤恨,手下毫不客氣。槍如游龍,不到三個回合就把劉承胤小臂抽出一條血痕,銀箍棒脫手,槍尖懸停在他咽喉。
四周喝彩聲如雷,陽光下,汗珠在小將額頭透著晶瑩光芒。劉承胤好生尷尬,只好學侯良柱拱手認輸。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侯良柱臉上笑顏如花,狠狠的拍了拍楊展肩膀。青筋畢露的大手按著年輕有力的肩膀,似是川中英雄的接力。
“好樣的,明年拿下武舉,后年給我們四川拿個武狀元回來。”
楊展收槍,有些驕傲又有些害羞。侯大帥是真敢想,武狀元要考做學問,我連武舉都過不了,還在跟先生讀書呢。
不管怎么說,楊展壓下了所謂新六衛的囂張氣焰,給川中軍人大大長臉了,惹得校場上歡聲笑語一片。
可惜,歡樂是短暫的,成都這邊參加了永寧之戰的人無論文武都要接受御史調查,侯良柱更是重點中的重點。
劉鴻訓最關注的也是極有可能成為四川五總之一侯良柱,所以三位御史對侯良柱問話,他也在旁聽。
可能這種調查是御史們難得的風光時刻,無論誰都人五人六,裝模作樣的特別討厭,而侯良柱可沒有秦良玉身邊還坐個皇帝親信太監的待遇。
侯良柱雖然叫四川總兵,不過前面還有兩個字,代理,這是對他收復遵義的獎賞。永寧之戰后,他就可以順勢取下這兩個字了,甚至弄個驃騎將軍的榮銜,都督同知的加銜也順理成章。
但是侯良柱急了,跟朱燮元鬧毛了,回到成都后就醒悟后悔了,自己沖動了。
作為武將,侯良柱的確是個敢打敢拼的硬漢,但政治意識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忐忑不安的以為朱燮元告了他的黑狀,御史先來成都就是來收拾他的。
不過他也不是很怕,爭功之罪又罪不至死,大不了擼他一兩級,這都不叫事。他害怕的是有啥誣陷栽贓,跟文官動腦子,十個侯良柱也比不過。
此次調查侯良柱上陣的是督政院監軍部副使吳麟征,督政院貴州道總監察使徐揚先,督政院四川道副使郭必昌。
位置選的是四川布政司衙門后院的一間值房,劉鴻訓坐在主座,低頭把玩著案上原本留在那的一方徽墨。
三位御史居左而坐,第四個位子坐的是佩刀的劉承胤,身后還有五個文書記錄。侯良柱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右邊,嚴重不對稱。
最關鍵的是門口居然有一整整隊僉軍衛士兵帶械把守,無關人等嚴禁靠近,這給被請來問話的人無比巨大的心理壓力。
首先提問的是吳麟征,態度生硬但還算客氣。
“侯總兵是何時和朱部堂匯聚的?”
“三月初,本鎮帶了六千兵馬抵達瀘州,不過之前我們四川各衛已經聚集了一萬八千人在朱部堂麾下,加上總督行營也主要是四川兵。
可以說這一仗,我們才是主力,損失也最大,我們有三個游擊戰死,成都前衛的周參將也身受重傷。本將五百家丁折損了三百四十一人,所以戰后我有點情緒失控。
我承認言語可能有不妥,朱部堂的報功方案一說出來,我們四川這邊將領都不服,有點過激反應,但本將都控制住了,并沒有什么嚴重后果。
仗打完了,我也不是臨陣脫逃,離開是為了避免軍中嘩變。回到成都,田巡撫撥了一萬賞銀,我將士兵遣散回衛所后,騷動就漸漸平息了。
事情就是這么個事,反正有什么問題,算本鎮頭上就行。”
侯良柱自顧自的說完,就端起茶碗,不再理會御史們,自認為瀟灑的低頭喝茶。
吳麟征三人面面相覷,川軍曾經差點嘩變?
好家伙,沒人知道這事啊。朱燮元的罪狀還得加上一條。三人對侯良柱不問自答的行為大感贊賞,這位比那個土司秦良玉好對付啊,是個直人。成都有這樣的人,太難得了。
郭必昌決定唱紅臉。
“我們是相信侯總兵的。朱部堂報功說侯總兵斬殺了奢崇明,這可是大功。侯總兵能給我們詳細說說這事嗎。”
侯良柱得意的揮揮手。
“這個不算啥本事,奢崇明已經脫力了。小子們故意將功勞讓我的,也就是一刀的事。關鍵是,安邦彥也是我們干死的啊,他身上那么大的銃傷,只有我們川軍和督營用火銃。
林兆鼎已經潰敗不成軍了,肯定不是他的人干的,那就只能是我們川軍干的。憑什么要把人頭讓給許成名?
這龜孫遲到了,害我們多死了很多人。”
什么?這一戰果然有內情,這跟報功文書完全不一樣啊。
劉鴻訓在硯臺里干磨徽墨,聞言停手,本是嗅墨香鼻翼收縮,似是嗅到了啥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