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描繪的一幅幅工業(yè)革命的藍(lán)圖，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君臣幾人的腦海里。
他們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正在緩緩打開。
一個生產(chǎn)力被極度解放，物資變得無比豐富，國力強盛到不可思議的煌煌大世，就在眼前！
李世民，這位開創(chuàng)了貞觀之治的千古一帝，此刻，徹底失態(tài)了。
他嘴唇微微顫抖，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許元，眼神里充滿了震撼、狂喜，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恐懼于這種力量的強大，更狂喜于這種力量，將掌握在他大唐的手中。
“無需人力……日行千里……”
李世民喃喃自語，他猛地從御座前走下，幾步?jīng)_到許元面前，雙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
“許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
“此物……你說的這個蒸汽機，何時能成？！”
“朕要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它給朕造出來！”
看著李世民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眸子，許元的心，也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他之所以將蒸汽機的事情和盤托出，除了解決眼下的問題，其實也存了一份試探之心。
在他看來，封建帝王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穩(wěn)定。
是皇權(quán)的至高無上。
而蒸汽機這種東西，代表著生產(chǎn)力的飛躍，也必然會帶來社會結(jié)構(gòu)的劇烈變動。商賈地位提升，工匠階層崛起，甚至?xí)呱鲂碌暮缽姟?/p>
這些，都是潛在的，不可控的因素。
換做任何一個守成的皇帝，聽到這種“奇技淫巧”，第一反應(yīng)恐怕不是驚喜，而是警惕和排斥。
他們會認(rèn)為，這東西會“亂人心”，會動搖國本。
可是，李世民沒有。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一絲的警惕。
在他的眼中，許元只看到了無與倫比的渴望與雄心！
這位帝王，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穩(wěn)定守舊的帝國。
他想要的，是一個不斷開拓，不斷進(jìn)取，光耀萬古的無上天朝！
這一刻，許元對眼前的男人，生出了一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佩。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這位雄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蕩，對著李世民，鄭重?zé)o比地深深一揖。
“陛下有命，臣，萬死不辭！”
“只要陛下肯集全國之力，給臣足夠的支持，不出三五年，甚至更快，臣必讓第一臺蒸汽機，在大唐的土地上轟鳴轉(zhuǎn)動！”
“好！”
李世民松開許元的肩膀，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與豪邁。
“朕給你工部最高權(quán)限，給你軍器監(jiān)所有支持！錢、人、物，你要什么，朕給什么！”
“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哈哈哈哈……”
李世民的笑聲在大殿中回蕩，充滿了帝王的霸氣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看向許元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足以定鼎江山的絕世瑰寶。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蒸汽機……火車……
這些詞匯，像一把把重錘，敲擊著他們固有的認(rèn)知，讓他們的大腦至今仍嗡嗡作響。
雖然他們并不懂許元說的這些是什么，但他們知道，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或許真的要在這個年輕人的手中，拉開序幕了。
然而，就在這君臣同心，氣氛達(dá)到頂點的時刻，許元卻再次上前一步，神情肅穆。
“陛下?！?/p>
李世民笑意一斂，看向他：
“許愛卿，你還有何事？”
“陛下，空有寶船與蒸汽機之圖，不過是空中樓閣?！?/p>
許元的聲音冷靜得像一盆涼水，瞬間澆熄了殿內(nèi)剛剛?cè)计鸬目駸帷?/p>
“想要將這些圖紙變?yōu)楝F(xiàn)實，并非臣一人之力可為。”
“更非軍器監(jiān)一處之地，便能竟全功?！?/p>
李世民眉頭微蹙，他聽出了許元的話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
許元抬起頭，目光灼灼地迎上皇帝的視線。
“臣請陛下，成立一個全新的衙門?！?/p>
“一個獨立于工部、軍器監(jiān)之外，專門負(fù)責(zé)研發(fā)格物之道，鉆研新技術(shù)、新器械的衙門。”
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回蕩在兩儀殿的每一個角落。
“臣斗膽為這個衙門請一道旨意。”
“每年，朝廷需從國庫中撥出一筆固定的巨款，專門用于此衙門的各項開銷，無論豐年災(zāi)年，雷打不動?！?/p>
“臣還要請一道圣令?！?/p>
“凡此衙門所需之能工巧匠、算學(xué)大家，天下州府，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p>
此言一出，殿內(nèi)剛剛平復(fù)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微妙起來。
長孫無忌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
房玄齡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深思。
每年固定一筆巨款？
還要調(diào)動天下的人才？
這動作……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世民眼中的火焰，也緩緩冷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深邃與審視。
他沒有立刻答應(yīng)，而是踱步走回了龍椅，緩緩坐下。
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內(nèi)，落針可聞。
許元靜靜地站著，他知道，李世民在顧慮什么。
過了許久，李世民幽幽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許元，你可知，你所說的蒸汽機，若真能功成，會對大唐，對天下，意味著什么？”
許元躬身，臉上不卑不亢！
“臣知曉。意味著生產(chǎn)力的極大提升，意味著大唐國力將遠(yuǎn)邁漢唐，臻至前所未有之境地。”
“說得好?！?/p>
李世民點了點頭，話鋒卻陡然一轉(zhuǎn)，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你可曾想過，生產(chǎn)力提升之后呢？”
“一臺蒸汽紡紗機，可抵百名織女。那多出來的九十九個織女，去做什么？”
“無需牛馬的火車，日行千里。那天下萬萬千千的腳夫、馬夫、船夫，又該如何生計？”
“當(dāng)天下百姓，不再需要為了衣食終日勞碌，他們有了大把空閑的時間，又會去做什么？”
李世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沉重，一句比一句冰冷。
“民若飽暖，則思淫欲。民若有閑，則易生事端。”
“自古帝王心術(shù)，以農(nóng)為本，便是要將萬民牢牢束縛在土地之上，讓他們?nèi)粘龆?，日落而息，疲于奔命，如此，方無余力他顧，天下方能長治久安?！?/p>
“你這蒸汽機，固然能讓大唐富強，可也同樣是給了天下萬民，一柄可以撬動江山社稷的利器！”
“屆時，人心思變，天下動蕩，這個后果，你想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