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等待中過得飛快。
雖然滿城都貼滿了繪有林易和石頭畫像的通緝令。
畫者筆法精熟,竟有八分相似,足以讓尋常百姓和普通軍警側(cè)目。
但在沈小曼那雙巧手的擺弄下,幾張薄如蟬翼的材料,幾筆深淺不一的勾勒,便足以改頭換面。
林易等人甚至能做到每日進出客棧都頂著不同的面孔,時而精明,時而憨厚。
那滿街的告示對他們而言,形同虛設(shè),構(gòu)不成半分實質(zhì)威脅。
林易站在客棧二樓的窗邊,撩起窗簾一角,目光掃過街上巡邏的東北軍士兵,神情平靜。
他確信,自己傳遞出去的消息,就是專為戴雨農(nóng)準備的“定心丸”。
有了這顆定心丸,足以將這位特務(wù)頭子牢牢綁上飛赴西安的專機。
戴雨農(nóng)隨蔣夫人前來,已是板上釘釘。
不過,在這段等待的空隙里,他們并非無所事事。
沈小曼繼續(xù)通過隱秘渠道收集城內(nèi)兵力調(diào)動的蛛絲馬跡,石頭則憑借對市井的熟悉,摸清了幾個可能備用的緊急撤離點。
林易自己,則反復推演著戴雨農(nóng)抵達后可能發(fā)生的各種情況,以及自己該如何在最恰當?shù)臅r機與之接觸。
終于,引擎的轟鳴劃破了西安城上空凝滯的空氣。
載著蔣夫人、端納以及戴雨農(nóng)的專機,穩(wěn)穩(wěn)降落在西安機場。
停機坪上,寒風凜冽。
張漢卿率領(lǐng)一眾東北軍將領(lǐng)早已等候在此,面色復雜。
當艙門打開,蔣夫人身著黑色貂皮大衣,面容肅穆而堅毅地出現(xiàn)在舷梯頂端時,氣氛陡然變得更加微妙而凝重。
端納緊隨其后,而跟在后面的,正是眼神銳利如鷹隼的戴雨農(nóng)。
孫銘九站在張漢卿側(cè)后方,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走下舷梯的每一個人。
當他的視線鎖定在戴雨農(nóng)身上時,那股壓抑了多日的怒火與憋屈瞬間找到了一個清晰的目標。
就是這個人的手下,讓他在少帥面前顏面盡失,讓整個特務(wù)營淪為笑柄!
他盯著戴雨農(nóng),眼神里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腮幫子咬得咯吱作響。
戴雨農(nóng)何等人物,對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敵意豈能不知?
西安站的情報早已送到他手中,林易在新城大樓“大鬧天宮”然后神秘蒸發(fā)的事跡,他了解得一清二楚。
此刻面對孫銘九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心中反而定了幾分——
這說明林易確實把事情搞大了,而且成功地將東北軍,至少是孫銘九部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了自己這條線上。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迎著孫銘九的目光,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淡定微笑。
這微笑在孫銘九看來,無疑是赤裸裸的嘲諷。
張漢卿上前,語氣沉重地向蔣夫人問好。
正當蔣夫人回了幾句,準備詢問光頭下落時,孫銘九忽然一步跨出,硬邦邦地打斷了這脆弱的禮節(jié)性對話。
“夫人,少帥,為了安全起見,所有抵達人員,都需接受搜查。”
他聲音洪亮,不容置疑,目光尤其釘在戴雨農(nóng)身上。
場面頓時一僵。
戴雨農(nóng)立刻上前,擋在蔣夫人側(cè)前方,語氣嚴肅:
“孫營長,為了確保安全,謹慎行事可以理解。
但夫人身份尊貴,豈可隨意搜身?
戴某愿以身作則,接受檢查,但夫人絕對不可!”
“戴處長。”
孫銘九寸步不讓,話語擲地有聲:
“這里是西安,非常時期,為保萬全,所有人一視同仁!
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夾帶危險物品,意圖對少帥或委員長不利?”
他這話意有所指,幾乎是指著和尚罵禿驢。
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戴雨農(nóng)臉色一沉,準備繼續(xù)抗辯時,一直沉默的蔣夫人開了口。
她看向張漢卿,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寒風的清晰與力量:
“漢卿,我的行李你們可以檢查,但我的身體,你們不能檢查。
我是委員長的夫人,你難道信不過我嗎?
如若連這基本的體面與信任都無,你我之間,還有何話可說?”
這話語氣平和,卻重若千鈞。
張漢卿聞言,臉上霎時閃過羞愧與尷尬。
他狠狠瞪了還想說什么的孫銘九一眼,連忙對蔣夫人躬身,連聲道:
“夫人言重了!漢卿不敢!漢卿萬萬不敢!”
他直起身,對孫銘九揮了揮手:
“好了,銘九,夫人不必搜查。
按程序檢查其他隨員即可。”
孫銘九點頭應道:“是!”
抬起頭,他目光掃過戴雨農(nóng),那意思很明顯——
夫人動不了,你戴雨農(nóng)可跑不了!
搜身開始了。
對其他隨員,孫銘九的手下還算客氣,流程很快。
輪到戴雨農(nóng)時,孫銘九親自上前。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動作卻格外“仔細”。
檢查上衣口袋時,指關(guān)節(jié)“無意間”重重頂在戴雨農(nóng)肋下。
拍打褲腿時,力道大得像是要撣去一層皮。
戴雨農(nóng)悶哼一聲,臉色白了白,額角滲出細汗,卻硬撐著沒有出聲,只是冷冷地盯著孫銘九。
更讓他心驚乃至瞬間冰涼的是,搜查完畢后,孫銘九的手下退開。
他剛想整理一下被弄皺的衣服,卻駭然發(fā)現(xiàn),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副冰冷锃亮的手銬!
“孫銘九!你這是何意?!”
戴雨農(nóng)又驚又怒,猛地抬頭喝道,掙扎了一下,手銬發(fā)出刺耳的嘩啦聲。
孫銘九好整以暇地從旁邊士兵托著的盤子里,拈起幾樣剛從戴雨農(nóng)身上搜出的東西:
一支偽裝成鋼筆的微型匕首、幾片特制刀片、一小卷用途不明的纖細繩索、還有兩小瓶不同顏色的藥粉。
他拿著這些東西在戴雨農(nóng)眼前晃了晃,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快意的冷笑:
“戴處長,瞧瞧,這些都是什么?
標準的間諜裝備!
其他幾位先生,包括端納顧問,身上可沒這些零碎。
您戴處長是什么人,天下誰人不知?
您這尊大佛到了西安,說不是來搞風搞雨、破壞和談的,誰信啊?
為了西安城的安全,為了少帥和委員長的安全,更是為了和談大局,只好先委屈您了。
你們幾個過來,把戴處長給我請到合適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