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廠長耳朵一動,立刻識趣地笑道:
“得,何總工你忙正事!我不打擾了。那個……農業部那邊要有什么需要廠里協調的,隨時找我!”
何雨柱接過文件袋,看著李副廠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頭笑了笑。
這位的心思,全寫臉上了。
不過也好,有這份積極,將來有些雜事瑣事,倒真可能用得著。
他打開文件袋快速瀏覽,臉上笑容更盛。
很好,反應很快。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套簡陋的顯微玩具,小心地收回餅干盒里。
……
……
天擦黑。
街道辦那間平時用來開會的屋子,今晚燈火通明,人聲比往常熱鬧得多。
長條板凳上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四合院及附近胡同的婦女,手里拿著針線活或納著鞋底,臉上帶著年關前特有的忙碌和期盼。
“聽說今晚學《農家百事通》?街道新發的冊子?”
“可不是嘛!王主任說這書實在,教怎么腌菜不爛、存糧不蟲,還有土法子防凍!”
“那可好!正愁過年菜窖里的白菜起黑點呢!”
賈張氏和秦淮茹婆媳倆也挨著坐在中間。
賈張氏手里搓著麻繩,嘴里嘀咕:“學這能有啥用?咱家又沒自留地。”
秦淮茹小聲勸:“媽,聽聽總沒壞處,書上說挑紅薯存,咱家過年那點紅薯別再長芽了。”
正說著,街道的王主任陪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大伙兒抬頭一看,樂了——是何雨柱。
“柱子也來聽課?”有人打趣。
何雨柱笑呵呵找地方坐下:“王主任讓我來當個技術顧問,萬一書上講得太深,我給翻譯翻譯。”
眾人都笑。
誰不知道何雨柱現在能耐大,連部里都常來常往。
王主任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舉起手里的小冊子:
“街坊鄰居們,安靜一下!今兒咱們年關技術夜校第一課,就學這本書!
這可是科學出版社正式出版的好書,實用!咱們街道好不容易申請來一批,每家都能借閱!”
她翻開書,語氣帶著自豪:“這書啊,作者就在咱們這片兒!是位扎根群眾、熱心生活的女同志!街道決定,對作者進行表揚!”
底下頓時議論開了。
“喲!咱們這片兒的?誰啊?”
“真能耐,都能出書了!”
“王主任,別賣關子,是誰啊?”
賈張氏撇撇嘴,低聲對秦淮茹說:“肯定是哪個大學老師的家屬,跟咱們不沾邊。”
王主任笑容滿面,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落在靠墻坐著的一個身影上:
“現在,咱們請《農家百事通》的作者——婁曉娥同志,上來給大家講講寫書的體會,再說說書里最實用的幾個法子!”
屋里瞬間靜了一下。
緊接著,“嘩——”一聲,像熱油鍋里滴了水。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墻邊。
婁曉娥今天穿了件干凈的藍布罩衫,圍著紅圍巾,在眾人注視下臉一下子紅了,有些局促地站了起來。
“曉娥?!是曉娥?!”三大媽第一個驚呼出聲。
“我的老天爺……真是曉娥!婁家的閨女!”二大媽也張大了嘴。
賈張氏手里的麻繩掉了,看看婁曉娥,又下意識瞟了一眼旁邊老神在在的何雨柱,腦子里瞬間轉了好幾個彎。
秦淮茹也愣住了,手里的鞋底忘了納。
她看看婁曉娥,又看看何雨柱,心里那股復雜的滋味猛地翻涌上來——
出書?作者?婁曉娥?她什么時候有這本事了?還跟何雨柱……
何雨柱看到婁曉娥走到前面,臉還紅著,很是好看:
“寫書時我跟著街道跑了不少院子,就是想記下實在法子,也理清容易錯的地兒。”
她翻開書,看向何雨柱,他微微點頭。
婁曉娥內心穩了一些,目光掃過眾人:
“比如埋沙存蘿卜這節。有的嬸子怕蘿卜干,沙子潑太濕——”
她頓了下,“結果蘿卜爛得快。有的蘿卜帶傷就埋,招霉。有的埋太實,蘿卜心都糠了。”
幾個婦女下意識看賈張氏——去年她家蘿卜全爛了。
賈張氏別過臉。
婁曉娥看著書:“所以書上寫沙子微潮手握成團、落地即散,蘿卜帶薄泥、勿傷根須,埋時松緊如絮被。都是總結了好經驗和……教訓驗證的。”
她合上書,語氣懇切:“就是希望大家少浪費。”
王主任適時接話:“曉娥同志這叫認真!過日子最怕‘想當然’!”
“是!”眾人應和。
賈張氏不吭聲了。
眾人聽得入神,不時點頭。有人忍不住插嘴:“曉娥,那書上說用花椒水浸布包糧食防蟲,真管用?”
“管用!”婁曉娥肯定道,“花椒氣味驅蟲,但濃度要合適。書上寫了比例,一升水配多少粒花椒,煮多久,浸布晾到幾成干……都是試驗過的。”
又有人問:“冬天發面慢,書上說用溫水化開酵母再加勺白糖,能快一半?”
“對,白糖是給酵母加餐,但它吃飽了產氣才旺。但糖不能多,多了反而發酸,書上也有量。”
婁曉娥點頭,眼角余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何雨柱坐的方向,聲音自然地帶了點笑意,
“這個法子,還是柱子哥從后廚發老面引子那兒琢磨出來,轉告給我的。
他說酵母這東西跟人一樣,干活前得吃點順口的,但不能吃撐。書里那一小勺的量,就是他試出來的。”
眾人“哦——”的一聲,目光齊刷刷轉向何雨柱,羨慕里帶了點恍然。
“還得是柱子!廚子的道道就是多!”
“瞧瞧人家何師傅,這心思活的!”
何雨柱在人群里擺擺手,笑得很是樸實:“瞎琢磨,碰巧了。”
問答之間,婁曉娥越來越從容,書里的內容信手拈來,解釋得清楚明白。
婦女們聽著,眼神從最初的震驚、好奇,漸漸變成了信服和欽佩。
“了不得……曉娥這丫頭,真出息了!”
“這書寫得實在!你看她說的,都是咱廚房里就有的東西!”
“怪不得能出版,是真有用!”
賈張氏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臉上有些掛不住,忍不住低聲嘟囔:“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把別人說的記下來……”
旁邊一位大媽聽見了,笑道:
“賈家嬸子,話不能這么說。能把大伙兒的經驗搜集全了,驗證了,寫得讓人看懂,還能讓國家出版社給印出來,這就是大本事!你要不服,你也寫一本試試?”
賈張氏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秦淮茹則是看著前面從容應答的婁曉娥,又瞥了一眼嘴角帶笑看著婁曉娥的何雨柱,心里那點酸澀和悵然更濃了。
她忽然明白,何雨柱和婁曉娥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關系。
王主任適時接過話頭,拿出一張蓋著紅印的獎狀:
“經過街道研究,決定對婁曉娥同志進行通報表揚,并獎勵搪瓷臉盆一個、毛巾兩條!
希望大家向婁曉娥同志學習,把生活中的好經驗、好竅門總結出來,服務更多群眾!”
在熱烈的掌聲中,婁曉娥接過獎狀和獎品,臉更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何雨柱這時才站起來,笑呵呵道:
“王主任,各位高鄰。曉娥這書能成,離不開大家的智慧。
我看啊,咱們街道以后可以搞個生活竅門征集冊,誰有妙招都記下來。沒準下本書的作者,就在咱們中間!”
“好主意!”眾人紛紛附和,氣氛更加熱烈。
下課散場時,婦女們圍著婁曉娥問這問那,借書登記排起了隊。
賈張氏拉著秦淮茹快步往外走,嘴里還念叨:“有啥好圍的……”但眼神卻不住往那本藍色小冊子上瞟。
秦淮茹默默跟著,回頭又望了一眼。
燈光下,何雨柱正幫婁曉娥整理著大家還回來的書,兩人低聲說著什么,臉上都帶著輕松的笑意。
那畫面,讓秦淮茹心里最后那點不甘,也化成了無聲的嘆息。
有些差距,不是靠算計就能彌補的。
她攥了攥手里的鞋底,加快腳步,沒入了胡同的夜色里。
……
……
臘月廿三,小年。
何雨柱騎著那輛二八杠,穿過胡同,拐上大街,一路往西城去。
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隨著他蹬車的動作輕晃,襯得他肩背挺直。
友誼賓館的蘇式大門越來越近。
門口站崗的同志老遠就瞧見了他,待何雨柱利落地單腳點地停車,那同志臉上嚴肅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即綻出笑容,主動往前迎了兩步。
“何工!是您啊!”崗哨同志聲音都熱絡了,“來開會?快請進!車子就停這邊,我給您看著!”
何雨柱有點意外,笑著點頭:“同志認識我?”
“瞧您說的!上回您在這兒講變廢為寶,好家伙,那場面!”
崗哨同志一邊幫著把車停穩,一邊壓低聲音笑道,“散會后,好幾個研究所的同志追著您問,我都看見了!今兒又是來講課?”
“這回是來學習的。”何雨柱摘下棉帽,露出理得清爽的短發,額角還有道淺淺的疤痕,平添幾分硬朗。
他掏出介紹信,“麻煩您了。”
“學習?您太謙虛了!”崗哨接過信,看都沒看就側身讓開,
“三樓小禮堂,您直走就行!這回準又是您鎮場子!”
何雨柱笑著道謝,拎包走進主樓。
暖氣撲面而來。他脫下棉大衣搭在臂彎。
三樓簽到處坐著位扎倆辮子的年輕女同志,正低頭整理名單。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目光落在何雨柱臉上時,明顯怔了怔。
再看他遞上的介紹信,何雨柱三個字讓她眼睛微微睜大。
“您……您是何雨柱同志?”女同志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臉上浮起淺淺紅暈,“就是上次來講土法上馬的何總工?”
“是我。”何雨柱微笑點頭。
女同志趕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在文件袋里翻找,抽出一個明顯厚實些的袋子,雙手遞過來:
“這是您的材料!座位……我給您調到前排預留區吧?那邊聽得清。”
“不用麻煩,按原安排就好。”何雨柱接過袋子。
“那……那您這邊走,我領您過去。”女同志從桌后繞了出來。
“謝謝,我自己去就行,不耽誤你工作。”
他朝她點點頭,轉身往禮堂走去,背影筆直。
女同志站在原地,望著他走遠,才慢慢坐回去,輕輕呼了口氣,對旁邊另一位工作人員小聲說:
“看見沒?那就是軋鋼廠的何雨柱,比上次見更精神了……”
禮堂不大,能坐百來人。
前排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些人,看穿著氣質,多是機關干部或研究所的人,低聲交談著,氣氛頗正式。
后排區域標著廠礦企業代表,人還不多。
何雨柱很快找到了貼有第三軋鋼廠紅紙條的座位——倒數第二排靠過道。
他坐下,打開文件袋。
里面有幾份打印的交流日程、主講人簡介,還有一本空白的會議記錄簿。
主講人是一位姓吳的教授,來自部屬某經濟研究所,頭銜一長串。
陸續有人進來。
何雨柱注意到,進來找座位的廠礦代表,大多和他差不多打扮,神情也帶著些拘謹和好奇,彼此點頭算是打招呼,話不多。
前排那些干部模樣的人,則顯得自如很多,互相寒暄,遞煙,談論著宏觀形勢、戰略布局之類的詞兒。
九點整,主持人簡短開場后,吳教授上臺了。
他五十來歲,戴著眼鏡,穿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講話慢條斯理,帶著濃重的書面腔。
“……因此,在當前的技術革新浪潮中,我們必須深刻把握生產力與生產關系辯證統一這一基本原理,將具體的技術實踐,置于更廣闊的經濟結構變革背景下去審視、去謀劃……”
何雨柱攤開記錄簿,拿起鉛筆。
教授講的內容很高,從國際產業分工講到國內工業化階段,從技術發展的自在狀態講到自為飛躍的必要性,引經據典,邏輯嚴密。
但聽了一陣,何雨柱發現,這些話聽起來都對,可落到具體怎么干上,又似乎隔著一層。
他低頭在記錄簿上寫了幾行關鍵詞,更多的是在腦子里和自己熟悉的場景對照:
軋鋼廠倉庫里那些廢舊零件,氮肥廠震動的管道,土肥所王所長黝黑臉上焦急的皺紋……教授講的結構變革,
在他這里,可能就是一顆合適的密封圈,或者一撮調節土壤酸堿的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