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勒對墨白的狠深有感觸,一場大火,匯喜城化為廢墟,幾萬人化成了灰。
三天時間,幾萬人的伊爾庫克城就成了一座死城。
這就是亂世,沒有仁義道德,只有你死我活的國戰,民族之戰。
營房內,一縷炊煙從煙囪里筆直升起,在無風的寒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嚴寒依舊,破虜軍已在這片堅硬的凍土上扎下了根。
冬宮的書房,壁爐里的火熊熊燃燒,卻驅不散尼古拉二世渾身的寒意。
他獨自站在巨大的橡木書桌后,桌上攤著那份剛從遠東發回的電報。
我軍組織之冬季反擊遭遇慘敗……初步估算損失兵員逾八萬,物資無數。
破虜軍已穩固城防,并獲大量補給……”
“八萬,物資不算……”
他喃喃重復,聲音干澀。
這不僅僅是軍事失敗的數字。
他仿佛能看到西伯利亞凍原上堆積如山的尸體看到成列的火炮、堆積的彈藥、整車的糧食大衣,全都落入那個破虜軍手中!
那是他從本就捉襟見肘的國庫里擠出來的資源!
“砰!”
“薩哈林這個廢物!”
他的拳頭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墨水臺跳了起來。侍從嚇得一哆嗦,縮在門邊不敢出聲。
他猛地轉身,面向墻壁上那幅巨大的羅剎帝國地圖。
從波羅的海到太平洋,廣袤的疆土曾讓他無比自豪。
可現在,遠東那一大片區域,正被一個令人恐懼的紅色陰影,緩慢而堅定地侵蝕。
破虜軍的推進路線蜿蜒著搶下西伯利亞鐵路線,甚至……西伯利亞以西?
這不再是普通的邊境沖突或領土爭端。
墨白要的不是幾座城,他想要的是整個遠東!
而且,他做得到!
看看伊爾庫克的下場!再看看自己這邊……
憤怒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蒼白無助的礁石。
現實的困境,冰冷而絕望。
財政大臣昨天還在他面前哭窮,遞上來的報告觸目驚心:欠法國人的債,欠英國人的債,加起來一百多億美元!
國內的戰爭公債,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早已超出償還能力。
工廠因為缺乏原料和資金不斷停工,城市里排著長隊領取配給面包的民眾,眼神越來越不善。
農村更是怨聲載道,強征農奴上前線,田地荒蕪,來年的饑荒幾乎可以預見。
帝國像一艘超載的破船,龍骨在腐敗,船板在漏水,風暴卻在加劇。
而墨白的破虜軍,就是那風暴中最兇猛的一道浪,正對著他最脆弱的側舷猛撞過來。
再打下去?
拿什么打?
國內已經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再借外債?
那些巴黎和倫敦的銀行家們,眼神已經充滿懷疑和不耐煩。
前線那些士氣低落、裝備拙劣的部隊,能擋得住挾大勝之威、裝備越發精良的破虜軍嗎?
尼古拉二世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冰冷的壁爐大理石邊框,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
壁爐火焰跳動,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晃的光影,那雙曾經充滿傲慢的藍眼睛,此刻盛滿了惶恐和掙扎。
不,不能公開求和。
那等于向整個歐洲宣告羅剎國的虛弱,等于向那些虎視眈眈的國內反對派遞上刀子。
等于承認他輸給了那個東方來的魔鬼。
尊嚴、威信、羅曼諾夫王朝的顏面,都將蕩然無存。
可是,如果繼續硬撐,等到墨白的軍隊通過西伯利亞大動脈打進來,等到國內經濟徹底崩潰……
那失去的,就不僅僅是顏面了。
書房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彼得堡凜冽的風聲。
尼古拉二世維持著扶壁爐的姿勢,許久,許久。
火焰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滅不定,如同他內心劇烈交戰的兩個念頭。
終于,他極其緩慢地直起身,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走回書桌,只他倒了大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烈酒灼燒著喉嚨,讓冰冷的手指恢復了些許知覺。
“叫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進來。”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有些空洞,對門口的侍從吩咐道:“單獨來,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皇后和內閣。”
侍從領命而去。
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是他為數不多還能信任的宮廷事務官員,一個謹慎到有些怯懦,但口風極嚴的老貴族。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尼古拉二世坐進高背椅,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
他在腦海中飛快地權衡:條件?底線?
絕不能割讓已有領土,但可以默許破虜軍對目前實際控制區的臨時管理權?
貿易?
或許可以開放有限的邊境貿易,換取喘息之機?
賠款?
不,絕對不行,那和公開認輸沒區別……
門被輕輕敲響,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悄然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臉上帶著慣常的恭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尼古拉二世沒有讓他坐下,也沒有任何寒暄,
“我需要你親自去做一件事,一件關乎帝國命運,但絕不能有絲毫泄露的事。”
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你秘密前往奉天,會見破虜軍統帥墨白,傳遞我的……意向。”
老貴族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但他迅速低下頭,掩飾住了。
“不是官方談判,不是外交照會。是私下的,秘密的接觸。”
尼古拉二世加重了語氣,“試探……停戰的可能性。
了解他們的條件。
但記住,你沒有任何授權簽訂任何文件,你只是去聽,去傳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告訴他們,持續的戰爭對雙方都是損耗。
羅剎帝國愿意……考慮一種體面的方式,結束遠東目前的敵對狀態。”
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完全明白這項任務的危險和屈辱,也明白了沙皇陛下已經恐懼到了何種地步。
“陛下,以什么身份?攜帶什么信物?”他低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