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
朱戰猛地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冷硬,但那冷硬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奈。
族長的責任、家族的存續,像兩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能為了女兒個人的命運,讓整個家族陪葬,更不可能背叛星羅帝國。
然而,林夏……這個變數……
朱戰的思緒再次聚焦在這個少年身上。他對竹清的態度,瞎子都看得出來。
那份保護,那份指引,早已超出了尋常伙伴的情誼。
如果……如果林夏真的能如他所說,成長到足以“掀翻棋盤”的高度呢?
如果他真能成為封號斗羅,甚至……更高?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在朱戰心中滋生,并迅速壯大:也許……不需要由朱家來打破規則。
也許,規則本身會被一股外來的、更強大的力量強行改變!
而竹清……或許能借由林夏的庇護,掙脫這該死的命運牢籠!
“這或許……是唯一的出路?”
朱戰喃喃自語。
他無法主動去摧毀規則,但如果規則是被別人打破的,如果竹清是被別人“奪走”的……那朱家,至少能避免成為叛徒。
甚至……還能因為與林夏的“淵源”,在未來可能的劇變中,為朱家謀得一絲生機?
這個想法帶著濃厚的功利色彩,卻也夾雜著一個父親在絕境中看到微光的本能。
他需要確認,需要為這個渺茫的希望,鋪一點點路。
至少……在規則允許的范圍內,給竹清一點喘息的空間。
同時,也需要讓另一個人……知道。
“來人。”
朱戰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一名侍從無聲地出現在門口,躬身聽命。
“去請竹云小姐過來。”
朱戰頓了頓,補充道。
“就現在。”
不多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朱竹云走了進來。
她身姿窈窕,已初具少女的風韻,一身黑色的勁裝勾勒出挺拔的曲線,長發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輪廓優美的下頜線。
她的神情是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符合她“少主”身份的矜持與內斂,那雙繼承了朱家血脈的黑色眼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太多波瀾。
“父親,您找我?”
朱竹云的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朱戰轉過身,目光落在長女身上。
他敏銳地捕捉到,在竹云看似平靜的眼底深處,隱藏著一股被壓抑到極致的銳利和警惕,如同時刻繃緊的弓弦。
這就是宿命刻下的烙印,讓她無法像普通少女一樣天真爛漫。
“坐吧。”
朱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也在書案后坐下。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將今夜湖心亭與林夏的談話內容,包括林夏對竹清的特殊關注,以及林夏那番關于“星辰并非永恒”、“掀翻棋盤”的驚人之語,還有他自己關于未來可能性的隱晦推測,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朱竹云。
他沒有刻意煽情,只是用最冷靜、最客觀的語氣陳述,如同在分析一份家族戰略報告。
書房內一片死寂。
魂導燈的光暈在朱竹云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她靜靜地聽著,從始至終,身體都保持著筆直的坐姿,放在膝上的雙手也未曾有絲毫顫抖,顯示出極強的自控力。
然而,當朱戰說到林夏對竹清的態度,以及他暗示的、林夏未來可能擁有的力量能為竹清提供庇護甚至“破局”的可能時,朱竹云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如同投入了一顆巨大的隕石!
轟然炸開的,并非憤怒,并非嫉妒,而是一種……鋪天蓋地、幾乎將她淹沒的、名為羨慕的洪流!
這羨慕是如此強烈,如此苦澀,如此尖銳,以至于她完美無缺的面具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風中瀕臨碎裂的蝶翼。
一直緊抿著的、形狀優美的唇線,也微微向下抿緊,泄露出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羨慕什么?
羨慕竹清身邊有那樣一個林夏哥哥?
羨慕他看竹清時毫不掩飾的在乎與保護?
羨慕他在父親面前敢說出“掀翻棋盤”這樣離經叛道卻又令人心潮澎湃的狂言?
羨慕他擁有那只神奇的、能創造奇跡的魂獸幼基拉斯?
羨慕竹清……即使背負著同樣的幽冥靈貓宿命,卻似乎擁有了一線被外力拯救、掙脫這無盡黑暗輪回的可能?
這些念頭如同淬毒的針,密密麻麻地刺進朱竹云的心房。
她比竹清年長,更早、更深地體會到了這宿命的冰冷與殘酷。
她早已將自己鍛造成一柄冰冷的武器,將所有的柔軟和幻想都深埋心底。
她逼迫自己變強,逼迫自己算計,逼迫自己接受未來與親妹妹生死相搏的命運。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硬,足夠麻木。
可當父親口中吐出那“一線可能”時,她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原來還藏著那么深、那么痛的渴望——渴望被拯救,渴望被庇護,渴望……不用去殺死自己的妹妹,也不用被妹妹殺死!
這羨慕來得如此洶涌,幾乎沖垮了她用多年時間筑起的心防。她甚至能嘗到自己舌尖蔓延開的苦澀。
朱戰將女兒眼中那瞬間爆發的、無法掩飾的復雜情緒盡收眼底,心中也是一陣刺痛。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這無聲的羨慕,比任何哭訴都更能說明問題。
他沉默著,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等待。
過了許久,久到書房內的空氣幾乎要凝固,朱竹云才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她強行壓下了眼底所有的波瀾,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竟奇跡般地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淡到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深刻的、認命般的了然,和一絲掩藏得極深的疲憊。
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清冷的,但朱戰卻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
“是嗎……那真是……”
朱竹云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她輕輕吐出三個字,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重量:
“真羨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