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干涸的河床中咆哮,吞噬著一切。
那些沖進火海的蠻族騎兵渾身燃燒著,發出非人的慘叫,在地上翻滾掙扎,直到最后一動不動。
焦臭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與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河床綿延數里,處處都是火海。
小武和六子早就帶人在河床兩岸每隔一段就堆上了柴草、潑上了火油,此刻整條河床都在燃燒,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火墻!
那些僥幸沒有沖進火海的蠻族騎兵,此刻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有人試圖繞路,卻發現火勢蔓延太快,根本找不到缺口。
有人想要下馬翻越河床,卻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根本無法靠近。
更多的則是愣在原地,眼中滿是茫然和絕望。
身后,喊殺聲再次響起。
長寧軍追了上來。
“殺!一個不留!”
大柱的吼聲如雷,他換了一匹戰馬,手中巨槊瘋狂揮舞,將那些愣神的蠻族騎兵一個個掃落馬下。
姜虎帶著三百騎兵從側翼包抄,大刀翻飛,所經之處皆是血肉橫飛。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
鐵羊軍無路可退。
“鐵羊軍的勇士們!”一名千夫長目眥欲裂,“咱們和齊人拼了!”
“今日要么殺出一條血路,要么……就死在這里,讓這些齊人看看,什么叫做蠻族的骨氣!”
“長生天會收留我們的靈魂!”
有人吹響了號角。
那些原本茫然失措的蠻族騎兵,聽到號角聲,身體猛地一震。
只見那名千夫長催動戰馬,第一個沖向長寧軍!
“殺!”
殘存的蠻族騎兵們齊聲怒吼,眼中燃起瘋狂的火焰,緊隨其后,向長寧軍發起最后的沖鋒!
戰場,再次陷入血戰。
而在這片混亂之中,有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人潮,一路向前。
拓跋蘭。
她穿著普通親衛的戰甲,頭盔壓得很低,在人群中穿梭,躲避著刀槍箭矢,躲閃著四處飛濺的血肉。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個騎白馬的男人。
就在剛才她原本有機會動手,可惜李牧坐下的那匹白馬速度太快,才讓她功虧一簣。
等她再要追擊時,混亂的戰場已經將她和他沖散。
但現在,機會又來了。
鐵羊軍發起決死沖鋒,兩軍再次絞殺在一起。
混亂中,李牧的身影時隱時現,但拓跋蘭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
她穿過人群,穿過廝殺,穿過一片又一片的血泊。
有長寧軍的士卒發現她,舉刀砍來,她側身避開,反手一刀砍斷了對方的手臂。
有蠻族的潰兵攔住她,想拉著她一起逃命,她一把將其甩開,繼續向前。
她的眼中只有李牧。
終于,她看到了他。
李牧手中長槊翻飛,正在與三名蠻族百夫長廝殺。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那三個百夫長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轉眼間便有兩名被挑落馬下。
“李牧……”
看清對方位置的那一刻,拓跋蘭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憤怒。
她從小聽著蠻族勇士的故事長大,知道她的族人曾經怎樣橫掃草原,怎樣讓中原的軍隊聞風喪膽。
那些故事里,蠻族的騎兵是天之驕子,是草原的主人,是任何人都無法戰勝的存在。
她帶著滿心的驕傲,跟著左賢王的大軍來到洪州府。
她以為,這只是一次輕松的狩獵。
那些齊人,那些只會種地的懦夫,怎么可能抵擋得住鐵羊軍的鐵蹄?
可現實給了她最殘忍的一巴掌。
火海。
尸骸。
潰逃。
還有那些曾經驕傲的蠻族勇士,此刻像喪家之犬一樣,被齊人追著砍殺。
就連被自己視為神明般的父親,都敗在了李牧手中。
拓跋蘭從小到大建立起來的驕傲,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無法抑制的憤怒。
她不明白,也不愿相信。
蠻族怎么會輸?怎么會輸給這些齊人?輸給這個叫李牧的男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一定是這個李牧用了什么陰謀詭計。
一定是的!
只要殺了他,只要殺了這個惡魔,蠻族的尊嚴就能討回來!
她的驕傲就能重新拾起來!
看著幾十米外的那匹白馬,拓跋蘭大踏步奔跑了起來。
一名長寧軍士卒發現她,挺矛刺來。
拓跋蘭身體一矮,從矛下鉆過,手中彎刀順勢劃開對方的咽喉。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她臉上,她連眼都不眨一下,繼續向前。
又一名蠻族騎兵認出她,驚呼道:“公主……您……”
話沒說完,一支流矢飛來正中他的后心。
瞪大眼睛,栽落馬下。
拓跋蘭的腳步頓了一瞬,咬了咬牙,繼續向前。
她不能停。
停下來,就再也到不了那個人面前了。
四周出現的敵人也越來越多。
彎刀在她手中翻飛,每一次揮出都精準地找到敵人的要害。
她的騎術本就精湛,步戰功夫也絲毫不弱。
作為拓跋部的小公主,她從小就和族中的勇士們一起接受訓練,只不過以往那些都是點到為止的切磋。
而今天,是真正的生死廝殺。
前方,李牧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剛剛挑落最后一名百夫長,長槊上還在滴血。
萬里云似乎察覺到什么,轉頭看了過來。
拓跋蘭深吸一口氣。
她沒有立刻沖上去,而是停下腳步,在距離李牧十幾丈遠的地方,慢慢站直了身體。
周圍還在廝殺,但似乎有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這邊。
長寧軍的士卒看到這個滿身血污卻眼神瘋狂的蠻族女子,本能地想要圍上來,卻被李牧一個手勢制止。
拓跋蘭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走過的路上,留下一串血色的腳印。
終于,她在李牧馬前三丈處站定。
這個距離足夠她看清那張臉。
拓跋蘭的手緩緩抬起,伸向自己的頭頂。
她抓住了頭盔,用力摘下。
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出那張年輕而蒼白的容顏。
的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嘴角卻緊緊抿著,眼中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瘋狂火焰。
風吹過戰場,吹起她的長發,吹動她染血的戰袍。
周圍的廝殺聲似乎都遠去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這個突然出現的蠻族女子身上。
拓跋蘭抬起頭,直視著馬上的李牧。
她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李牧!”
“我是左賢王最小的女兒,拓跋部的公主,拓跋蘭!”
她抬起彎刀,刀尖直指李牧的咽喉。
“今日,我要親手取你性命,用你的血祭奠我死去的族人!”
左賢王的幼女?
當初對方許諾可以嫁給李牧的那個小公主?
話音落下,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然后,一道笑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那是李牧在笑:“你……要跟我打?”
拓跋蘭極為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是打,是要殺你!”
“你覺得你能贏我?”
拓跋蘭沉默。
“想殺我的方法很多,暗殺、偷襲、秋后算賬……這些你都不用,偏偏要跟我來正面真刀真槍的交鋒?”李牧挑了挑眉。
拓跋蘭盯著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暗殺偷襲是卑劣膽怯者才會用的手段,真正的勇士從不屑于這么做,你在正面交鋒贏了我父親,我也唯有如此殺你,才能奪回屬于拓跋部的榮耀!”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紛紛側目。
“勇氣可嘉……但愚蠢至極!敵人就是敵人,想殺人,還需要考慮用什么手段嗎?”
李牧沉默片刻,居高臨下的審視著拓跋蘭,語氣中帶著些慶幸與調侃:“幸好我當初沒有同意你爹的招攬迎娶你,不然就憑你這一根筋的勁,將來生出兒女來不得是個憨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