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嶺關,夜色如墨,山風呼嘯。
關隘之內,三千精銳弓手已然集結完畢。
他們身穿輕便的皮甲,背負三壺羽箭,腰懸短刀,一個個沉默如鐵,人人眼神如鷹。
這些人,都是龐萬春耗費了十年心血,從昱嶺關周遭最優秀的獵戶中精挑細選而出,每一個都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飄搖的柳葉。
這是他的心頭肉,是他鎮守昱嶺關的底氣所在。
此刻,這支精銳卻要離開他們熟悉的山林,乘船北上,去執行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江邊的船隊早已備好,數十艘狹長的走舸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船上堆滿了如小山般的箭矢和一桶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火油。
一艘最大的旗艦船艙內,燈火通明。
龐萬春與龐秋霞兄妹二人,正并肩立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路地圖前。
“哥,圣公的命令,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龐秋霞看著地圖,秀眉緊蹙,“岳飛連破泗州、潤州,兵鋒正盛,麾下猛將如云,更有那神威火炮,威力無窮。我等僅憑三千弓手,去襲擾他的后方,無異于以卵擊石。”
她的聲音中,沒有了白日里的決絕,反而充滿了理智的擔憂。
龐萬春看著妹妹那張略顯憔悴的俏臉,心中暗嘆一聲。他知道,妹妹白日里的沖動,多半是因那黑廝李逵之死而憤怒。
可真到了排兵布陣之時,她骨子里的冷靜與理智,便又占了上風。
“圣公之命,不可不從。”龐萬春的聲音低沉而又無奈,“我等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以圣公如今的性情,你我兄妹,連同這昱嶺關數萬軍民,怕是都要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龐秋霞聞言,嬌軀微微顫抖,不再言語。
她知道,哥哥說的是事實。
如今的圣公,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揭竿而起,要為天下窮苦人打出一片清平世界的豪杰了。他變得多疑、殘暴,聽不進半句逆耳之言。
“不過,”龐萬春話鋒一轉,有力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點下,“圣公這差事雖然難辦,卻難不倒你哥我!”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一個極其險要的位置。
那里,因為山勢收窄,水流湍急,兩岸是高聳入云的懸崖峭壁,地勢之險,宛如天塹。
地圖上,用朱筆標注著三個工工整整的小字——虎跳峽!
“虎跳峽?”龐秋霞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她跟隨龐萬春鎮守昱嶺關多年,對于行軍打仗之事,也非常了解,只一眼,便看出了此地的兇險。
“不錯!”龐萬春的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精光,“此處是岳飛大軍糧草輜重運往蘇州的必經之路!兩岸山勢陡峭,猿猴難攀,江心水流湍急,一次只能容一艘船只通過。我軍若能在此地設下埋伏,便能扼住岳飛的咽喉!”
他伸出手指,在虎跳峽兩側的山壁上畫了兩個圈。
“我分兵一千五百人,由你率領,埋伏于西岸密林之中。我親率另外一千五百人,埋伏于東岸。待岳飛的運糧船隊進入峽谷,我二人便以火箭齊射,先焚其船,再斷其路!”
“岳飛軍中火炮雖利,但船隊一旦進入虎跳峽,便成了活靶子,根本無處施展!我三千神射手,居高臨下,以火箭輪番齊射,管他什么背嵬軍,管他什么猛將,都得給我葬身于這滾滾江水之中!”
龐萬春的聲音,充滿了強大的自信。
似乎他已經看到了岳飛的糧草被焚燒殆盡,數萬大軍因斷糧而陷入混亂的場景。
龐秋霞聽得美眸發亮,胸中豪氣頓生。
“好計策!哥,只要斷了岳飛的糧草,他那數萬大軍便是不戰自潰!屆時,我等再與蘇州的三大王前后夾擊,定能將這岳飛小兒,生擒活捉!”
一想到能親手抓住岳飛,斷掉武松一只臂膀,算是多多少少為那黑廝討回點兒公道,龐秋霞心中的陰霾便一掃而空,整個人都重新煥發出了神采。
龐萬春看著妹妹重燃斗志的模樣,心中稍安,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登船,即刻出發!目標,虎跳峽!”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杭州,南朝皇宮。
大殿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圣公方臘面色鐵青地坐在龍椅上,死死攥著扶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就在剛才,一個從蘇州八百里加急趕來的信使,風塵仆仆,連滾帶爬地沖進大殿,帶來了讓他心膽俱裂的消息。
蘇州城外,有妖道作祟!
那妖道能呼風喚雨,招來鬼火,一夜之間,便攪得他七萬守軍人心惶惶,幾欲嘩變!
他最倚重的三弟方貌,竟被嚇得閉門不出,只能派人前來求援。
“廢物!一群廢物!”方臘將手中的一只琉璃盞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七萬大軍,竟被一個裝神弄鬼的妖道嚇成這樣!我方氏的臉,都被方貌這個蠢貨給丟盡了!”
大殿之下,兵部尚書王寅、護國天師包道乙、鄭魔君鄭彪三人垂手而立,默不作聲。
“王愛卿,包天師,鄭道長,你們都說說,此事該當如何處置?!”方臘喘著粗氣,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掃視。
王寅手持羽扇,上前一步,躬身道:“圣公息怒。依微臣之見,敵軍此舉,不過是疲兵之計。那岳飛見蘇州城防堅固,強攻不下,便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意圖動搖我軍軍心。三大王一時不察,中了奸計,也是情有可原。”
“哼!疲兵之計?”方臘冷笑一聲,“那妖風鬼火,又作何解釋?”
不等王寅回答,一旁的護國天師包道乙,撫了撫頜下長須,臉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圣公無需多慮。”包道乙的聲音帶著幾分傲慢,“聽那信使所言,此獠所用,不過是些呼風御火的粗淺法術,連貧道的徒子徒孫都能輕易施展。此等江湖術士,也敢妄稱‘妖道’?簡直是貽笑大方!”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輕蔑:“此等跳梁小丑,甚至都無需貧道親自出手。只需派我那劣徒鄭魔君前去,便可手到擒來,將其挫骨揚灰!”
被點到名字的鄭彪,聞言精神大振。
他本就生性嗜殺,最喜與人斗法,聽聞蘇州有同行出現,早已是技癢難耐。
此刻聽到師父舉薦,他立刻上前一步,拍著胸脯,甕聲甕氣地大笑道:“圣公!師父所言極是!區區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野道士,何須師父親自動手?您就瞧好吧,待末將前去,定將他抓來,剝皮抽筋,點天燈!給您老人家下酒!”
鄭彪咧開大嘴,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殘忍而又興奮的光芒,像是已經聞到了血腥味。
方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的煩躁與恐懼,竟真的消散了不少。
他要的,就是這股子狠勁!
“好!”方臘用力一拍龍椅扶手,站起身來,指著鄭彪,厲聲道:“鄭魔君聽令!”
“末將在!”
“朕命你,即刻點起本部三千兵馬,星夜兼程,趕赴蘇州!”方臘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充滿了一國之君的威嚴。
“務必將那作祟的妖道,給朕……碎尸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