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辰,大名府金軍帥帳。
巨大的沙盤前,完顏宗翰手里拿著一根馬鞭,正盯著代表岳家軍的那幾枚木偶發笑。
“元帥。”旁邊的謀士有些不解,“探馬回報,真定府的援軍被調往西線,這樣一來,黃河防線豈不是空虛了?若南軍此刻渡河,我們如何抵擋?”
“擋?為什么要擋?”
完顏宗翰用馬鞭輕輕撥動著沙盤上代表岳飛的那枚紅色木偶,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岳飛敢帶著三百人深入河北,他依仗的有兩條腿,一條是太行山的義軍呼應,一條是南岸張憲的大軍待渡。”
他猛地將紅色木偶推入代表太行山的沙堆深處,仿佛將其活埋。
“完顏毅英去封娘子關,就是打斷他的第一條腿。”
接著,他又將目光投向了黃河李固渡的位置,那里擺放著代表張憲水師的模型。
“至于這第二條腿……”完顏宗翰冷笑一聲,“你真以為,李固渡南岸,此刻還剩下多少岳家軍的腦子?”
話音未落,一名傳令兵沖入跪報。
“報!柳園口急報!南岸出現大隊騎兵,并未打岳家軍旗號,而是打著韓字大旗,正強渡黃河!”
“韓世忠!”
完顏宗翰大笑擊掌。
“果然不出我所料!韓世忠這個潑皮,在白馬津嘗到了甜頭,如今見我黃河防線空虛,又怕被張憲搶了頭功,竟然搶先渡河了!”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成猙獰的殺意。
“傳令完顏拔離速——放韓世忠過河!一艘船都別攔!待其半渡之時……”
完顏宗翰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沙盤上那條代表黃河的藍色緞帶上。
“掘開上月筑好的白茅堤!”
“我要讓這所謂的中興四將之一,連同他那些想發財的兵,全部喂了黃河的魚蝦!”
……
李固渡南岸,張憲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一名渾身濕透、滿臉泥漿的將領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張憲的大腿。那是韓世忠的副將。
“張將軍!看在同袍之誼的份上,救救我家元帥吧!”副將哭得聲淚俱下,“韓帥已率一萬先鋒渡河,對面金軍根本沒有防備,這是收復河北的首功啊!求您速發船隊接應后續兵馬!”
張憲面無表情地盯著黃河對岸。那里隱約可見火光,卻聽不到廝殺聲。
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個張開大嘴的墳墓。
“韓帥渡河……可有岳元帥的軍令?”張憲的聲音冷得像鐵。
副將語塞,眼神躲閃,“這……戰機稍縱即逝,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荒唐!”
張憲突然暴喝一聲,一把揪起那副將的領子,將他提了起來。
“你自己睜開狗眼看看!對岸金軍烽燧這七日來,可有一處舉火示警?沿岸巡哨可有一隊加強戒備?這像是防線空虛嗎?這是在請君入甕!”
他一把推開副將,厲聲喝道,“傳令兵!快發鷂鷹傳訊!讓韓帥即刻回撤!哪怕丟盔棄甲也要撤回來!這是陷阱!”
“沒用的……”
一名親兵顫抖著捧著一個竹管走了進來,那是剛剛飛回來的信鴿帶來的回信。
“將軍……北岸回報,韓帥前鋒已深入二十里,正與潰逃金軍交戰,繳獲頗豐,不肯回師。韓帥還說……還說……”
“說什么?念!”
親兵咬著牙,“說張憲畏戰,欲奪其功,甚至想斷其財路。”
張憲聽完,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發出了一聲慘笑。
“好……好一個畏戰奪功,好一個斷其財路……”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備船!集結背嵬軍!”
副將大驚失色,跪地死諫,“將軍不可!若此真是誘敵之計,我軍主力盡陷北岸,則河南危矣!大帥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要您懸軍不動啊!”
“噌!”
張憲抽出腰間佩劍,狠狠插在案幾之上,劍身嗡嗡作響。
“韓世忠若是全軍覆沒在這里,朝廷里的那些文官會怎么說?他們會說岳元帥坐視友軍覆滅,甚至會說是我們借刀殺人!”
張憲站起身,目光穿透帳篷,仿佛看到了那個獨自在太行山中苦撐的身影。
“屆時,莫說北伐,岳家軍能否存續都是未知數!大帥一世英名,不能毀在這個貪財的潑皮手里!”
他戴上頭盔,最后看了一眼南岸的土地。
“我寧愿戰死在河北……也不能讓元帥背上這口黑鍋。傳令全軍——渡河!”
……
深夜,暴雨如注。
太行山白鹿嶺的懸崖邊,岳飛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甲胄。他手里緊緊攥著兩份剛剛送到的急報,已經被雨水打濕,字跡模糊。
第一份來自南岸,“韓世忠擅自渡河,陷入重圍。張憲將軍已率背嵬軍前去接應,李固渡南岸……只剩八千守軍。”
第二份來自義軍死士,“完顏毅英攻破娘子關前寨!梁興將軍的義兄率三千人死守斷后,全部戰死……遺體被金軍懸首關前。”
“父帥!”岳云一拳砸在石壁上,鮮血直流,“讓我帶三百死士夜襲娘子關!至少……搶回幾位叔伯的頭顱安葬!”
岳飛沒有回頭,他的身影在閃電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寂。
“云兒,你看——”
他指著地面上被雨水沖刷出的溝壑。
“北面,娘子關將失,義軍心氣將潰。南面,韓世忠貪功冒進,張憲被迫救場。”
岳飛轉過身,眼中血絲密布,聲音嘶啞。
“而這一切巧合……都始于真定府那份泄露的甲樣。有人要從臨安、從太行、從黃河三處……同時掐滅此役。”
一直沉默的梁興忽然悶聲說道,“元帥,還有一法。”
“白鹿嶺北側有一條采藥的野徑,名為鬼見愁,可直通真定府西郊……但那是絕壁,猿猴難攀,常人難行。”
岳飛眼中精光一閃,“完顏毅英的主力都在娘子關,真定城必然空虛。若此刻有一支奇兵出現在真定城下……”
“可我們只有三百人!攻城無異于送死!”岳云急道。
“誰說要攻城?”
岳飛突然撕下披風的內襯,咬破手指,在那塊白布上飛快地寫下血書。
“梁將軍,你熟悉山民。我給你兩天時間,能不能聚齊五千敢死之士?不要甲胄,只要柴刀、獵弓、還有……足夠的火油。”
梁興接過血書,手有些發抖,“元帥要燒真定糧倉?那是河北百姓的活命糧啊……”
“不燒糧倉。”岳飛搖了搖頭,手指指向北方的一個點。
“真定城北有座飛狐驛,是金軍河北路的傳令中樞。八百里加急文書、軍令虎符,皆經此地中轉。”
“我要你燒的……是那座驛館。”
岳飛死死盯著梁興的眼睛。
“火起之后,我要你的人扮作金軍傳令兵,向四方傳令——就說,完顏毅英在娘子關大敗,殘部正退守井陘,令各地駐軍速往救援!”
岳云恍然大悟,“圍魏救趙!逼完顏毅英回師!”
“不錯。”岳飛望向南方黃河的方向,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但這只是解了太行山之圍。”
暴雨如瀑,掩蓋了岳飛最后的一聲嘆息。
“真正的死局……在張憲救韓世忠的那片河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