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空氣,在李不渡那句“癲公?”出口后,又凝固了幾秒。
孫天傲額頭的冷汗已經匯成細流,順著臉頰滑落。
他看著嵌在墻里、生死不知的蕭不凡,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這位藏拙山的傳人,怎么就這么沉不住氣?!這下好了,不僅自已栽了,還把局面攪得更亂!
李不渡的目光從墻上的“人形浮雕”收回,略帶疑惑地轉向腳邊的孫天傲,眉頭微挑:
“這癲公……是你的人?”
“不不不!絕對不是!”孫天傲幾乎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雙手擺得飛快,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尖利。
“李尸仙明鑒!此人只是……只是暫居我孫家的客人!他的所作所為,完全是他個人行為,與我孫家絕無半點干系!老朽可以發誓!”
他恨不得立刻和蕭不凡劃清所有界限,語氣斬釘截鐵:
“老朽剛才完全不知他為何突然發難!簡直是瘋了!李尸仙您千萬千萬不要誤會!孫家對749局,對您,絕無二心!”
這番切割迅速而徹底,孫天傲此刻只想保住孫家,什么藏拙山,什么聯姻,什么顯神底蘊,在可能降臨的滅頂之災面前,都是浮云。
李不渡看著孫天傲急于撇清的樣子,不置可否。
他正準備繼續敲打孫家,把“襲擊公職人員未遂”、“賄賂”等罪名坐實,讓他們好好出出血,徹底老實下來……
忽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站在孫天傲側后方、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孫笑天。
孫笑天原本就被眼前的劇變嚇得夠嗆,看到李不渡目光掃來,更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要避開那如有實質的視線。
就是這一眼。
一股塵封在記憶深處、源自搜魂趙白云時獲取的海量信息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泛起漣漪,迅速組合、清晰!
一個模糊的畫面閃過。
某個隱秘的會面,昏暗的燈光,謹慎的交易,還有一張帶著市儈和狡詐、與眼前之人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孔!
李不渡的瞳孔驟然收縮!
當初搜魂趙白云,除了知曉其與疍擎天勾結、販賣控制藥粉的罪證外,還得知了另一個事實。
要知道先前趙白云將粉末賣給疍擎天以此讓他來控制疍家人,但問題是趙白云并不是制造這些粉末的罪魁禍首,他只是一個中間商。
其中就有一次,趙白云作為中間商,從某個上家那里拿貨的場景。
那個上家,趙白云只見過一面,印象不深。
趙白云覺得利潤不錯,風險也相對可控,轉手賣給了急需控制疍家族人的疍擎天。
那個上家的臉,那張帶著精明算計和一絲心虛的臉……
與眼前的孫笑天,漸漸重合!
“嗡——”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火山熔巖般,瞬間從李不渡心底噴涌而出,直沖頭頂!
他的額角青筋冒起。
李不渡臉上那抹冰冷譏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發毛。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孫天傲,而是將目光牢牢鎖定在試圖往后縮的孫笑天身上。
一雙黑眸古井無波,無生人半點靈光,單是一眼就足以令人心底發寒,如墜冰窟。
“是你的貨?”
平靜的、甚至稱得上溫和的詢問,突兀地在寂靜的前院響起。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孫天傲茫然抬頭,看向李不渡,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已的二兒子孫笑天,不明所以:
“李尸仙,您……您這是何意?”
孫笑天微微一愣,露出疑惑的神情,雖說李不渡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有了眉頭,但是眼下的情況,他只能打死不認。
因為認了,真的他媽會被打死。
李不渡沒有理會孫天傲的疑問,也沒有給孫笑天更多思考和組織謊言的時間。
他盯著孫笑天,不急不緩,一字一頓,吐出了三個仿佛帶著血腥味的字:
“莽桃春。”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孫笑天頭頂!
他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崩潰,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眼中爆發出難以形容的驚駭和恐懼!
這反應怪不得他,那是他最重要的下家之一,自已雖說極少露面,但是基本都是自已制造完貨之后交給他,再由他去分發。
雖說孫家早已從北區搬離,將主心放在西區的發展上,但他沒辦法,孫家孫傲天有三個兒子,孫笑世,孫笑天,孫笑川。
而他是家里的老二,劇情依舊非常的老套,老大做事處處壓他一頭,他已經盡全力去表現了,事事親力親為,想要去做的更好。
但沒辦法,是傲天的注意力始終在嫡長子的身上,而他的大哥也確實比他優秀。
他并沒有為大哥的優秀而感覺到驕傲,而是覺得自已像是大哥的影子,郁悶,喘不過氣。
但他不認,不服。
他大哥是天才,那他就不是嗎?
他大哥優秀,難道他就不優秀嗎?
不!他當然是天才,他當然優秀!所以他理所應當的將一切歸于自已做的不夠好!
童年關懷的缺失,再加上那異于常人的好勝心,導致他產生了個扭曲的想法。
他要干一件大事,一件可以完全蓋過,大哥光芒讓父親的再也不能忽略自已的大事!
而西區在孫家的庇護之下,干出來的事,終究會被旁人所嚼舌根,說是沾了家族的光,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了北區。
混亂無序,正是滋養它的土壤!
一切如他所料,他種下的種子生根發芽,蠶食北區!
卻沒想到,李不渡來了。
自已種下的種子才剛剛發芽,就被連根拔起,甚至連土都被重新翻了一遍。
他自然知道自已做的是什么事情,那他媽是會掉腦袋的!
孫笑天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反應,太大了。
大到根本不需要任何審訊,任何證據。
李不渡瞬間明了。
“好啊……”李不渡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前院的溫度驟降。
“笑天!你……干了什么!”孫天傲猛地轉頭,死死瞪向孫笑天,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怒和恐懼而顫抖。
孫笑天被父親那要吃人般的目光一瞪,更是心膽俱裂,連連擺手后退:
“不是我!爹!我什么都沒干啊!我不知道啊!”
是啊,自已反應太過于強烈了,他只是說說而已,他沒有任何證據啊!當務之急,是立刻裝傻!只要自已一口咬死,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那就……
忽然孫笑天呼吸一滯,他望向李不渡。
幾乎是一瞬間,孫笑天失去了任何言語能力,一股莫名的恐懼從腳底瞬間蔓延全身。
只見李不渡淡淡一笑,那笑容冰冷刺骨。
……
證據?不需要。
……
這種人,殺了就行。
……
與此同時。
西區主干道上,三輛噴涂著西區公務字樣和西區徽記的黑色越野車,正拉響著低沉的警報,風馳電掣般朝著孫家祖宅方向疾馳。
車內氣氛凝重。
中間那輛車的后座上,西區749局督察孫笑海,正死死盯著手中終端屏幕上剛剛跳出來的兩條緊急通知,臉色煞白,額頭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滑落。
一是北區749的跨區執法請求,是趙乾的落款,上面文縐縐的,說的倒是好聽。
但總結就是一句話,你不批準我就跟你急。
第二條……孫笑海只看了一眼,就感覺心臟驟停,呼吸都困難了。
發件人:南區749局總督,公孫素。
內容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連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加:
「我要過來」
四個字,重若千鈞!
公孫素!那位合神境的大佬!南樓洞天南區的總督!
她要親自過來?!
孫笑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
他只是個顯神境的督察啊!在合神大佬面前,跟只螞蟻有什么區別?
公孫素發了話,他敢說一個“不”字嗎?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里啊!
孫笑海此刻心里簡直在瘋狂罵娘,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媽的!孫家!那是他出身的家族啊!
雖然他早就因為理念不合,看不慣孫家一些做派,加上為了避嫌和前途,很多年前就主動與家族切割。
搬出來住,公事上也盡量回避與孫家相關的事務,幾乎不再聯系。
沒辦法,他是真想修道啊,他太想修道了,現在大夏修道士最好的出路,莫過于進749,為了這個他可沒少求奶奶告爺爺。
恰好孫家洗白的早,祖上三代清清白白。
在公示的時候,他是足不出戶,連親戚小孩的棒棒糖都不敢接,生怕別人說他收受賄賂,直接給他檔案給pass了。
之后順理成章的入了749,那叫一個兢兢業業,畢竟749你肯干活,他是真給你資源啊。
家里啃不著的百年蘿卜根,在749他甚至飯堂能給你打一碗。
剛開始直接給孫笑海感動的哭暈過去了。
幾乎是瞬間就變成了749的形狀。
媽的,先前在孫家那過的是什么苦日子啊,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所以在工作上,他屬于是青天大老爺那一級別的,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你一有事,他絕對當個事辦!
這不,功績是看得見的,在三十幾歲的年紀,他就干上了西區總督。
但他在意的不是這些權權利利的問題,他他媽想修道啊,他太想修道了。
因為小時候他曾見過蕭不凡的師父,那位藏拙山的高人。
小時候帶他飛了一遭,可給他饞壞了,追著問,怎樣才能像他一樣飛,蕭不凡的師父實在拗不過他,說道:
“成仙就可以飛了。”
這下可好了,小小的孫笑海立馬就有了夢想。
他他媽想成仙!他他媽想飛!
看到廣告悲之娘,那是成箱成箱的買呀。
小小的孫笑海,都給吃吐了,都飛不起來。
后面知道了修道能飛,可不給他激動的夠嗆嗎。
所以他的一切幾乎都拿來修道了。
積分,貢獻點一發下來,立馬買天材地寶提升自身,身上是一毛都沒存著,過得那叫一個清貧。
屬于是三好官員了。
可血緣關系是切不斷的!檔案里清清楚楚寫著呢!
那孫笑世是他爹呀!
萬一……萬一李不渡在孫家查出點什么驚天動地的大問題,萬一孫家真的作死觸怒了749局的底線……上面追查起來,會不會牽連到他這個“出身孫家”的西區督察?
哪怕他早就切割了,可在這種敏感時刻,“孫家人”這個標簽,就是原罪!就是隨時可能爆炸的雷!
考核、晉升、甚至現在的職位……都可能受到影響!
“不行!絕對不能坐視不理!”孫笑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不能等車隊慢悠悠開過去了!必須立刻趕到現場!必須掌控局面!至少……要在李不渡,尤其是可能在趕來的公孫素總督面前,表明自已的立場和態度!必須和孫家徹底切割干凈!最好能親自參與處理孫家的問題,戴罪立功!
說時遲那時快!
“停車!”孫笑海猛地對司機吼道。
“吱——!”
刺耳的剎車聲中,車隊急停在路邊。
孫笑海一把推開車門,也顧不上什么形象和儀態了,對副駕上下來的、一臉懵然的手下快速吩咐道:
“你們繼續按原定路線前往孫家!維持外圍秩序,疏散無關民眾,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孫家范圍!同時,立刻聯絡局里,調取孫家及其所有關聯人員、產業的全部檔案和近期活動記錄!要快!”
“督察,您……”手下不明所以。
“我先走一步!”孫笑海丟下這句話,體內顯神境的靈力轟然爆發!
“轟!”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流光,沖天而起,瞬間突破音障,帶著尖銳的破空聲,以比越野車快上數倍的速度,朝著孫家祖宅方向狂飆而去!
什么車輛,什么儀仗,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必須搶在事態徹底失控、尤其是搶在公孫素總督可能抵達之前,趕到現場!
他的前途,他的身家性命,可能都系于此了!
TMD,車哪里有遁術快啊!孫笑海心中怒吼,將遁速催動到了極致,在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氣浪軌跡。
他快急瘋了。
但他急的不是孫家的安危。
他急的,是他自已的前途!
他才剛能飛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