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偉業(yè)在原地站了足足三秒。
這三秒里，他的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這人是誰？
他怎么進(jìn)來的？
他知道多少？
他想要什么？
無數(shù)個念頭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最終匯聚成一個最現(xiàn)實、也最直接的問題。
怎么活？
他不相信對面是莽撞的闖進(jìn)來的，能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且如此氣定神閑的，那就一定是有把握殺自已的。
袁偉業(y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鎮(zhèn)定下來。
他邁步，走到李不渡對面的沙發(fā)上，緩緩坐下。
動作很慢，很穩(wěn)。
但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兩人相對而坐。
中間隔著一張紅木茶幾，上面擺著幾個酒杯和一瓶開了的紅酒。
袁偉業(yè)的目光，落在李不渡臉上。
那張臉很年輕，而且?guī)浀挠行┻^分。
但那些都是次要的。
那雙眼睛，幽深得如同古井，讓人根本看不透里面藏著什么。
他開口，聲音比他預(yù)想的要平穩(wěn)：
“你想要什么？”
頓了頓，他又補(bǔ)充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都可以給你?！?/p>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利于當(dāng)下局勢的話。
不管對方想要什么，先穩(wěn)住他再說。
只要有的談，就有轉(zhuǎn)機(jī)。
李不渡聞言，淺淺一笑。
他輕輕搖了搖頭。
從見到袁偉業(y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只有半步合神的修為，只要自已想，現(xiàn)在可以立馬展開本命神通，將它抹殺在當(dāng)場連同這一整條船的人。
但現(xiàn)在問題是王二有點吃撐了，拿不住那么多的魂魄。
沒錯，搜了那么多魂之后，王二得緩緩，要不是這個原因，李不渡都懶得跟袁偉業(yè)廢話，直接就動手了。
況且，殺了你，把你的魂一搜，不都是我的嗎？糊涂??！
那動作很輕，很慢，卻如同一盆冰水，澆在袁偉業(yè)心頭。
不要？
什么都不要？
袁偉業(yè)的眼神，瞬間變得狠厲起來。
他周身的氣息，開始隱隱涌動。
半步合神的修為，雖然不算頂尖，但真要拼命，也未必沒有一戰(zhàn)之力。
但就在他準(zhǔn)備動手的瞬間。
李不渡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我有人在盯著你的兒子。”
“你如果動手的話?！?/p>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可以試試，是我快，還是你快。”
似乎是安逸的太久，或者是李不渡總是以一副絕對碾壓的姿態(tài)碾死擋在眼前的一切，總是讓人下意識的忽略一件事。
他可不是什么好鳥，他能從最底下一步一步的殺到最上面，成為頂流網(wǎng)紅，玩心眼這種事，他可沒少弄。
之所以你看不到他玩心眼，是因為已經(jīng)不需要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計謀都是虛的。
不管是在網(wǎng)紅頂流的時候，還是現(xiàn)在的749，亦是如此。
袁偉業(yè)的身體，僵住了。
那股剛涌起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得一干二凈。
他什么都不在意。
權(quán)勢，財富，地位，名聲。
這些他都可以舍棄。
但只有兒子……
只有袁繼業(yè)，是他的軟肋。
唯一的軟肋。
袁偉業(yè)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他坐在那里，整個人仿佛被抽掉了骨頭，肩膀垮了下去。
然后。
他站起身。
“噗通”一聲。
跪在了李不渡面前。
那聲音很重，膝蓋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沙啞：
“放過我……”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不，放過我兒子?！?/p>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給你當(dāng)狗都行！”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
那是恐懼，是絕望，也是最后的掙扎。
李不渡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剛才還在甲板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袁家家主。
看著這個為了兒子可以放棄一切的父親。
他沒有說話。
只是端起面前的紅酒杯，將那殷紅的液體，一飲而盡。
“嘖。”
他輕輕咂了咂嘴。
眉頭微微皺起。
然后，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明知它是苦澀的，但我還是將它一飲而盡?！?/p>
他晃了晃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底殘留的暗紅色液漬上：
“明明我心中并不喜歡這味道，但我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p>
他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袁偉業(yè)：
“現(xiàn)在想來，我也有些后悔?！?/p>
“但我得為自已的選擇負(fù)責(zé)，不是嗎？”
袁偉業(yè)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聽懂了。
李不渡的話語已經(jīng)很明顯了，袁偉業(yè)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心中已然明白自已在劫難逃。
袁偉業(yè)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站起身。
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坐回沙發(fā)上，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李不渡拿起酒瓶，給自已倒了一杯。
然后，他拿起另一個杯子，也給袁偉業(yè)倒了一杯。
推了過去。
“為什么要那么做？”
他問。
袁偉業(yè)愣了愣,隨后便明白了李不渡的身份，他有預(yù)想過很多人，卻沒想到最后還是栽在了749的手里。
袁偉業(yè)看著面前那杯酒，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干笑了兩聲。
那笑聲里，滿是苦澀。
“你知道井底之蛙嗎……”
他開口，聲音沙啞。
李不渡點了點頭。
袁偉業(yè)繼續(xù)說，仿佛在自言自語：
“我很聰明，我從小就知道?！?/p>
“所以我的眼界也很高?！?/p>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恍惚：
“現(xiàn)在想來，如果我放棄家族，自已一個人去走的話，可能會走得更遠(yuǎn)一些。”
“但是……”
他搖了搖頭：
“我不后悔?！?/p>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而苦澀。
“我的人生沒有什么曲折，反而可以說是一帆風(fēng)順。”
“不管是娶妻生子，還是領(lǐng)導(dǎo)家族，都是那樣?！?/p>
“我的能力和我的眼界，都是被家族按照最高標(biāo)準(zhǔn)去培養(yǎng)的?！?/p>
他苦笑了一下，看向李不渡：
“我走到了最高。”
“或者說，是我家族的最高?！?/p>
“但我也沒有自大到忘乎所以。”
“因為我明白，天外有天?！?/p>
“就像井底里的青蛙，但知道外面非常廣闊那樣?！?/p>
“但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出不去。”
李不渡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袁偉業(yè)嘆了口氣。
他知道，李不渡并不在意他在說些什么。
事實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樣，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沒辦法設(shè)身處地地去想。
或者說，李不渡的眼界，比他高。
袁偉業(yè)還是繼續(xù)說下去。
因為這些話，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我的眼界，決定了我現(xiàn)在的位置。”
“我自然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是井底之蛙?！?/p>
他抬起頭，眼中忽然有了光：
“可我想讓我的孩子……”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
“看一看那井上的天空?！?/p>
他之所以想要吞噬姬家的產(chǎn)業(yè)，就是為了給姬家后面的渠道一副投名狀，證明自已比姬家更加優(yōu)秀！
他明白，如今的家族在大夏749里面是很難在獲得階段性的成長，甚至還在不斷被打壓，在大夏749的治理下，各個家族人人自危，別說把整個家族往上提一提了，能保全自身就已經(jīng)不錯了。
畢竟大夏749主打的就是一個：
哥們你好香，我能要你點財產(chǎn)嗎？
哥們你好肥，你要不去犯點罪，我弄你一下？
哥們你犯罪了知不知道？你引誘到我了，我現(xiàn)在立馬弄你。
在這些家族門閥的眼中，簡直畜到?jīng)]邊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們完全不考慮什么是可再生發(fā)展，要是弄你的話，直接把你連根拔起。
當(dāng)然，站在749的角度上來說，就是為了防止你以后再吸人民群眾的血。
所以直接滿門抄斬。
但站在那些家族門閥的角度去看，tmd這不純純畜生嗎？
家里子弟出去裝個逼，然后發(fā)現(xiàn)被打的半殘?zhí)Щ貋?，?天749就上門抄家。
還有沒有王法……狗日的，現(xiàn)在749就是王法。
所以他才會將目光投向外界。
李不渡的目光，微微一動。
袁偉業(yè)繼續(xù)說：
“他很聰明，比我聰明。”
“他孝順，懂事，從不給我添亂?！?/p>
“他值得更好的?！?/p>
“他不應(yīng)該像我一樣，被困在這個叫‘家族’的井里，腐爛發(fā)臭。”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執(zhí)念的深情。
李不渡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理解。”
他說。
袁偉業(y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李不渡的下一句話，又讓那點亮光，熄滅了。
“但路，錯了?！?/p>
四個字。
輕飄飄的。
卻重若千鈞。
袁偉業(yè)沉默了。
他知道，李不渡說的是對的。
他選擇的路，是錯的。
用通敵賣國的方式，給兒子鋪路。
用傷天害理的手段，給兒子積攢資源。
他以為自已在為兒子好。
但實際上，他只是在把兒子，推向另一個深淵。
袁偉業(yè)低下頭。
他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從胸口摸出一根煙。
叼在嘴里。
然后，他開始在身上摸索。
摸索了半天。
沒找到火。
他的手抖得厲害，怎么也摸不到那個打火機(jī)。
就在這時。
“咔。”
一聲輕響。
一個打火機(jī)，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打著火。
火苗在昏暗的燈光下跳動，溫暖而明亮。
袁偉業(yè)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不渡。
李不渡靜靜地坐在那里，手里舉著打火機(jī)，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幽深如淵的冷漠。
而是帶著一絲溫度。
他開口，聲音平靜：
“雖然我無父無母，但我知道?！?/p>
“你是個好父親。”
袁偉業(yè)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帶著溫度的眼睛。
然后，他點了點頭。
靠過去，點燃了煙。
深吸一口。
煙霧在肺里轉(zhuǎn)了一圈，緩緩?fù)鲁觥?/p>
那煙霧在空氣中飄散，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干笑了一聲。
“先前我從未在澳特區(qū)749看過你這號人?！?/p>
他看向李不渡，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揣測：
“但我猜，你應(yīng)該會一些魂道，甚至宇道吧？”
“不然，不可能如此短時間找到我的位置，還有我的計劃?！?/p>
李不渡的眼神，微微一凌。
狗日的。
這些人怎么總喜歡開盒？
動不動就猜自已的底牌？
但袁偉業(yè)沒有給他發(fā)作的機(jī)會。
他望著李不渡，臉上滿是誠懇：
“哈哈……你不必在意?！?/p>
“我會一些智道。”
“更何況，待會我就要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
“我只有一個請求——”
“可以放過我的兒子嗎？”
“我死之后，你可以搜我的魂。”
“我的孩子，對于這個計劃沒有任何參與。”
“全是……我一個人的責(zé)任。”
他說完，靜靜地看著李不渡。
等待他的回答。
李不渡沉默了。
他看著袁偉業(yè)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滿是祈求的眼睛。
然后，他點了點頭。
“看情況。”
三個字。
不答應(yīng)，也不拒絕。
但袁偉業(yè)知道，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
他點了點頭。
至少，他該做的都做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fù)鲁觥?/p>
臉上的緊張、恐懼、祈求，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舒坦了?！?/p>
他說。
然后，他看向李不渡：
“動手吧。”
李不渡看著他。
看著這個剛才還在下跪求饒、此刻卻坦然赴死的男人。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柄古樸的長刀，緩緩浮現(xiàn)。
鳴鴻刀。
刀身暗沉，不反光，不透亮。
但那股斬魄之威，卻隱隱散發(fā)，令人心悸。
李不渡站起身。
走到袁偉業(yè)面前。
袁偉業(yè)依舊坐在那里，嘴里叼著那根還沒抽完的煙。
他沒有躲。
沒有反抗。
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不渡。
看著那柄高高舉起的刀。
眼中，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
或許，正如李不渡所說的那樣——
他并不是不能走得更遠(yuǎn)。
只是他的路，選錯了。
李不渡的刀，落下。
“嗤——”
一聲輕響。
刀鋒，沒入他的脖頸。
左進(jìn)。
右出。
滴血不沾。
袁偉業(yè)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依舊保持著仰躺的姿勢，靠在沙發(fā)背上。
嘴里的煙，還在燃燒。
眼中，帶著那一絲淡淡的遺憾。
瞳孔，緩緩失焦。
生機(jī)，悄然消散。
袁偉業(yè)，身隕。
李不渡收刀，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那張略顯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掙扎。
只有平靜。
還有那一絲，到死都沒有消散的遺憾。
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伸出手。
輕輕取下袁偉業(yè)嘴里那根還沒抽完的煙。
按滅在煙灰缸里。
袁偉業(yè)做的就不對嗎？為自已的孩子，為自已的家族謀福利，甚至不惜踐踏一切，算計一切。
站在旁人的角度，他確實陰狠毒辣。
但如果站在袁家的角度去看，他是個英明英武的領(lǐng)導(dǎo)者。
李不渡說實話，他是敬佩袁偉業(yè)的，但那又如何，他是749的人，他站在大夏那邊，他并不是什么光明偉岸的君子，聽到別人的苦楚，哀嚎兩聲，就會俯下身說：
“我明白你的苦楚，我理解，我原諒你了。”
那他媽不純傻逼嗎？他的行為準(zhǔn)則非常簡單，甚至粗暴的沒邊。
往大點的說，他會無差別地殺死任何擋住大夏749的人。
往自私里的說，他會殺掉任何一個膽敢擋在他前面的人。
他也會伸出援手，幫助任何一個想要同他一起走的人。
但唯一不可改變的一點就是，沒人可以阻止他的前進(jìn)。
但就是因為這條特性，再加之他的立場。
他正的發(fā)邪。
別人覺得李難對李不渡好是看上了他的某種品質(zhì)，從來不是，他要的不是李不渡的任何一個品質(zhì)，他要的就是李不渡這個人。
如果你站在他的對立面，你將會面對的是一只前所未有的瘋子，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想方設(shè)法撕碎你。
在符合他利益且立場正確的時候，他是你絕對安心的隊友，甚至沒事給你整個活，時不時給你爆點寶貝，機(jī)緣，拉你一把，跟他組上隊，都想給他一次了。
他轉(zhuǎn)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戶灑進(jìn)來，落在袁偉業(yè)身上。
他靜靜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
李不渡收回目光。
推開門。
走了出去。
門外，夜色正濃。
海風(fēng)帶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
遠(yuǎn)處，甲板上依舊觥籌交錯，笑聲陣陣。
……
……